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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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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仙盟大会,怎么不见端雅宗的人?”
“忙着挂白停灵,哪抽得出功夫。”
“谁死了?”
“你不知道?时绵死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各宗门弟子议论纷纷,全然没了此次仙盟斩鬼行动带来的紧迫情绪。
“各位,容我一问,时绵是何人?”
“这位道友,你是外门的吧,连时宗师都不知。攀云仙尊总听过吧?当年百鬼袭城,她以一剑破万阵,诛尽恶鬼,相当英勇。”
“啊,有所耳闻。”
“我也听说了,据说,她是被天雷劈死的,尸骨无存!”
“不是,你们从哪听来的消息?两日前我刚在集庆斋碰到她的徒弟,买了好几盒糕点,说是为时长老生辰做准备。才过了几天啊,怎么可能死了?”
“哎,骗你作甚,我师尊是端雅宗掌门挚友,昨晚匆匆赶去的,千真万确!只是未曾昭告仙盟罢了。”
“这我是信的。只凭攀云仙尊修得是无情道,就注定前路艰难。诸位,无情道是极难修的,没有异议吧?只可惜了时长老啊。”
众人唏嘘,如此光风霁月的人物,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当真令人叹惋。
不过,在惋惜之余,众人不禁在心头升起一个念头:百道千道,都莫要碰那无情之道。
*
轰隆!——
春雷如鼓,庭中海棠簌簌。长风过窗,飞花在屋内盘旋,落在一尊泥像上。
泥像通体雪白,眉心一点红。面白珠黑,眉勾半边,似是没来得及上全彩。
一手结施无畏印,一手承花。
浓艳海棠停在泥像掌心,显得整座像更为苍白冷寂。
凉风一扫,海棠从掌心拂过,所到之处蓦地出现几道裂痕,“咔哒”碎裂脆响声迭起。
泥像手掌轻颤,白色碎片、泥屑纷纷脱离,露出凝白肤色。
惊雷乍响,手指猛地收起,将飞红攥于手中。
时绵的眼皮颤动,倏地睁眼。她抬起紧握的拳头,继而松开,模糊的花影逐渐清晰起来。
视线一偏,见自己双腿上满是些欲掉不掉的碎泥片,她微微一动,碎片离身,坠地堆积。
忽然,她意识到一件事:衣服不见了,她现在赤条条站着。
不对,她被天劫劈成灰,哪来的身体?
时绵试着气沉丹田,没有一丝灵力周转气息。
她踹开碍事的泥屑,大喇喇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手一松,花顺势落在一旁的书案上。
案上杂乱,东西繁多。时绵的目光被上面的罗盘和桃木剑吸引了。
桃木剑下压着几张黄纸,她微抬起一角,上面画满了龙飞凤舞的符文,其上没有灵力气息,只是普通的辟邪符咒。
看来此地是一个道士的居所,咒文画得一团糟,还是个学艺不精的半吊子道士。
时绵收回手,搓去指腹染上的一层薄灰。屋内空荡冷清,时绵打了个圈也没找到镜子,失望地摇摇头。
她径直走到圆角柜前,打开一看,里叠放着几件整齐的布衣,皆是男子款式,并且无一例外的颜色鲜艳,与屋中萧然全然不同。
时绵挑了件窄袖便衣穿上,不太合身。她卷起袖子,走到书案前,先是环顾一圈,将笔墨纸砚摆好,摩挲着下巴,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完事后,她吹吹未干的墨迹,满意地点点头。
只见纸上画了一串符文,一旁题着潇洒的大字:今借衣服解燃眉之急,来日定报答道友,感谢。
有幸活着,她必须回端雅宗禀明情况,免得掌门师姐担心。无奈没有灵力和法器,时绵决定出去打听一番情况再做决定。
忽然,“咚”的一声,支窗被合上了。
天色本就阴沉,合窗后屋内暗下,多了几分湿冷气息。
出于修仙者的敏锐,她嗅到了古怪。片刻后,昏暗的角落中隐隐传来脚步声。
时绵稳住气息,以免身后邪祟察觉异样。她拿起桃木剑左看右看,提笔在上边写写画画,笔墨流畅,对异样动静毫不在意。
后背凉风乍起,肩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着,慢慢变重。
耳边痒痒的,诡异的孩童声音附耳,抑扬顿挫道:“你在做什么?”
时绵笔尖一顿,眨眼间又恢复如初,“祈福。”
背上的沉重感消失了,紧接着,一双粗糙的手按在书案上,将桌上符纸捏成团抛了出去。
时绵侧头,正巧看到一颗骷髅头。
头下满是腐肉,能闻到淡淡恶臭。再往下看,是一具孩童身躯,两边的袖子断了半截,依稀可见胳膊上如树皮般的纹理。
时绵微微一笑:“你挡着光了。”
回答她的是东西扫落的哐当声,骷颅头撑手借力,轻盈地坐在案上,将一旁的碍眼杂物挤了下去。
“你不怕我?”骷颅头疑惑发问。
“我生来眼弱,天暗就看不清,稍等。”
时绵又画了几笔,搁笔,点燃烛台,举到骷颅头面前。
火光将骷颅头的模样照得清晰,白色面骨中,一双黑眼正炯炯有神看着时绵。
“嗯?你……”
时绵不忍多看,她移开烛火,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我的身体在腐烂。”
骷颅头语气低落,却在摇头晃腿,模样俏皮,姿态如孩童一般。
只是嵌在鼻骨两侧的眼睛很巧妙地将它无辜之态消去了,硕大的眼球缓动着,十足的骇人啊。
“可怜,古籍上说,脱面在蜕皮时没有找到食物会死,是真的吗?”
骷颅头“咦”了一声,“你竟知道我。”
时绵轻笑,放下烛台,脱面被烛光包围着,墙上映出模糊黑影。
“奇怪奇怪!你身上没有灵力,只是一个凡人而已。知道我是谁,那为什么不害怕?”
脱面身子前倾,凑到时绵跟前。
墙上的影子蓦地伸出利爪,高举着靠近。
“因为我是善人啊,善者无畏嘛。”
时绵背手而立,温和地看着脱面的双眼。
墙上的影子突然停住,悬在半空,脱面突出的眼球一顿。
“什么?”
时绵的目光变得凌厉。
“给你超度,祈愿你往生,难道、不算善人吗?”
话音刚落,脱面只觉一股横风迷眼,眉心突然剧痛,它不受控制地痛吟,这是什么东西!
黑眼珠一点点朝中间聚拢,一点一点地看清插在它眉心的东西。
正是一把桃木剑。
随着时绵逐渐加重的力道,桃木剑的符文泛出强烈的白光。
“替天行道,自然是无畏。”
时绵咬牙,一手按住脱面的肩膀,一手加重剑上力道。
“骗子!”
脱面活了几百年,自然知道脑门上的东西是什么。
鬼的命门在眉心,眉心下的魂原消散随即毙命。既是命门,所以格外坚硬,桃木剑的威力对脱面构不成威胁,真正有用的是上面的符文。
诛鬼符文引来的天地灵力,大大增强桃木剑的威力,一个灵力全无的凡人,怎么学了修仙人的把戏!怎么敢!
脱面痛苦尖叫,语气变得狠毒,尾音沉沉,回荡在屋中,“你要行善,就把你的魂魄献给我!”
“我很好奇,你吃魂扒皮的目标都是孩童,怎么会想着来找我?”
脱面双手握住桃木剑,一脚一脚踹着时绵。
“自然是闻到味了!如此虚弱的魂魄,竟然没有鬼差来勾魂,那不如让我吃了!活了几百年,我都没有披过大人的皮,你都快要死了,你为何不让我吃!”
脱面狂叫着,被咒文烧黑的手上青筋暴起,皮肤上张开无数个小洞,窜出密密麻麻的白丝,白丝齐齐缠上时绵的手臂,渐渐收紧,勒出一圈圈白痕。
“这等威力的桃木剑撑不了多久,等你死了,我有千百种方法修复伤口。”
脱面大笑:“在此之前,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的皮被扒下。你敢愚弄我,就必须付出代价!”
白丝死死缠着时绵的手臂,动如游丝飞絮,因是从脱面骨头里长出来的,又坚硬如铁。
时绵向后挣脱拉扯时,手臂与骨丝之间划出尖锐的摩擦声,接触之处擦出不少白粒粉末。
没有流血,也没有痛感,显然不是人的身体。不人不鬼,还会掉粉末,想到方才满地的碎块,时绵不难猜到,她在机缘巧合之下,宿在泥塑身上了。
时绵“呀”了声,她歪头抬臂,“让你失望了。”
白粒在烛火中泄下隐于暗处,粉末则轻盈浮动,落在脱面因震惊而颤动的眼睛上。
“什么、什么东西,怎么可能,怎么扒不下来!你、你为什么不流血?”
时绵面不改色地转着桃木剑,一副誓要在脱面头上开个洞气势,这般决绝、冷然的神态,脱面只在那群整日喊着除鬼卫道的仙门人身上见过。
它似是想起什么,整个身躯蓦地一抖,明明……明明!她是个凡人,为何要摆出这副令人作呕的脸色。
眉心传来的痛更加猛烈了,隐隐有法力从中泄出,那缠绕的骨丝也失了几分抵抗的力气。
她没有灵力,只是个凡人……定是这副鬼身体有问题!
脱面猛地将那些骨丝抽回,转而掐在时绵肩膀上。它手脚并用,用尽全力将时绵推开。
时绵被骨丝往后按倒,两只手下意识后摆,在倒地的瞬间撑住保持平稳,就在此时,她听到了类似于瓷器摔裂的破碎声。
遭了。时绵费劲地抬手,臂上果真暴起一圈圈裂痕,如锯齿般布满,再摔一次怕是要裂成块了。
真是一副脆弱易碎的躯壳啊。没成想,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用的却是如此虚弱的身体,少了灵力,连眼前这个小鬼都差点打不过,她拿什么东山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