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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塞外风光(8) 以何诱之。 ...

  •   月上中天,分外朦胧。
      北戎上的月亮,似乎还是和大雍不同。

      十一抬头,只感慨了这么一瞬。三花就提醒他要出发了。
      “嗯。”
      两人便乘着乌云遮蔽月亮之时,以风吹过草原的速度,携带着青草气息,潜入右贤王的寝宫中。

      是时,右贤王正在揽着一名貌美的妾室酣睡。
      十一和三花已经如鬼魅一样,近到他们塌前,他们等待着,等待着无色无味的迷香彻底生效的时刻。
      三花看着右贤王这张明显具有外族特色的脸,出于国家意识,下意识地憎恶:
      “我听说右贤王所率领的骑兵在大雍边境大肆烧杀抢掠,屠戮雍民从不手软,要是能在这里杀了他就好了。”
      她心里甚至诞生了一丝幻想,要是暗卫任务是杀右贤王而不是杀魏澜,这该有多好。他们大概率能够完成,且不会和十一产生分歧。

      十一正在用炭火加热蜂蜡,想起方才晚宴上右贤王对魏澜多有刁难,的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终究叹道:“可惜杀他似乎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给北戎兵临城下的借口。”对魏澜自然也是无益,他一个大雍使节出国,北戎右贤王死了,第一个受怀疑的就是他,哪还有幸免的可能性。
      两人说上几句话,长久隔在两人身上的坚冰又消融不少。

      小半炷香后,三花开始用加热好蜂蜡拓印右贤王戒指的形状。
      这对两人来说都算不上什么精细活,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十一便捂着嘴打起哈欠来,三花很少见他如此,问道:“困了?”
      “是有点。”他看右贤王的床榻极为柔软,有点想躺上去的冲动,又实在讨厌床上的一对睡姿亲密的男女,故而挪了挪屁股,合眼靠在床边边的位置。

      三花瞧见这画面极其诡异的一幕,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可目光经过床上那具美丽的胴体时,耳边不由响起晚宴上左贤王所说的话:“魏太傅和他的发妻,年少相识,感情甚笃……”,神色随即转为惆怅,这句话十一肯定也听到了。
      她有些犹豫地问:“十一,你喜欢上魏太傅时,知道他有家室吗?”

      十一睁开眼,说不清楚他的眼里是什么感情,或许像是秋天落叶片片落到地上,“知道的,我喜欢他的时间太早,可来的又太晚了。”
      三花回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和权臣魏澜的碰面,总觉得那人生性淡泊,不识情爱。怎么样也无法想象,他对人情根深种,刻骨铭心的样子。

      “你说左贤王说的话是真的吗?”
      “这,这我怎么知道?”
      “你没去看过他们?魏澜的妻子,孩子,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好奇吗?”
      “……好奇是好奇的,不过也免得叫自己伤心。”十一停了停,又说:“我是希望他们是不爱的,可就算他们不爱,他们也在一起了。”
      这中间似乎插不进,他这一个第三者局外人。他没有任何身份和理由,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魏澜身边。

      三花感受到了他眉眼之下的绝望。这些绝望一定是早就有的深入骨髓,可之前他竟然完全用活泼掩饰,藏在那些风言风语的话中,似乎在那样的幻想里,他反而能自在一些。
      “……也许真的是不爱呢。总是很难相信他这种人会对别人动情。”
      她说这话大概也有一些安慰的嫌疑,可说到最后又免不了胡思乱想,石破天惊的说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你要是真喜欢他,你就把他绑走吧。”
      三花这话里的大胆,竟然把十一也吓到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花刚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也觉得后悔。可面对十一震愕的眼神,她反而心胸坦荡地解释起来,并且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皇帝要我们杀他,要他回不了大雍。你又不舍得杀他,倒不如把他绑走,带他走,藏起来。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魏澜这个人。这样皇帝也开心了,你也圆满了,这不行吗?”

      十一惊觉三花的大胆无法自拔,竟显得自己有些胆小了。最后噗嗤一笑道,“好啊,有一天当事情发展到努力改变的时候,我就这样干。你到时候可得支持我当这个坏人啊。”
      “……”三花看他说得诚诚恳恳,却知道他这话里没有半点真心。也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了。

      她这点预感实在没有错,十一心里顾虑的确良多。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倘若能是自私妄为,这个故事便痛快得许多,可相爱偏偏是两个人的,又怎么能容得下这样的畅快呢?
      十一终究没有勇气剥夺掉魏澜的理想抱负,让他舍弃他的家人,完全地毁掉他们原本安好的人生。

      离开了左贤王的寝宫,他一路胡乱地想着。一下子心潮澎湃,全身剧痛起来,竟疼到全身发抖,双脚也无力行走的程度。
      三花一见他这样子,便知道他是牵线虫的蛊虫发作了。赶紧扶他到一旁休息,又输送了些许真气给他,助他平复心绪。

      等他稍稍平复,不免忧心忡忡地询问:“怎么回事?你的解药难道没有吃?”
      十一瞒不过去,只好点点头。
      “皇帝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我把药从一月一服改为两月一服,要是任务真的完不成,至少死期还可以拖上那么一拖。”
      他需要时间,他要和时间赛跑。

      三花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可这样也太冒险了,你每刺激牵线虫一次,它的脾气就更大,你每次受的痛苦也就更加地强烈,你忍得过这一次,可下一次呢?要是解药也无法安定牵线虫,它便会更加疯狂地啃食你的血脉,那种痛苦,直叫人生不如死,你又如何能忍得? ”
      乐观如十一,此时也只能勉强挤出笑容。 “到时候再说嘛。我这不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吗?”
      三花长叹一口气,无言以对。

      刚才他还想说让十一和魏澜私奔,可她也自己也忘了,其实像他们这种暗卫,拥有的时间本身就很少。
      魏澜面对的是四面埋伏。
      而十一也是死期将近。
      他们都没有时间了。

      大雪,纷纷而下。

      下半夜,灯火通明的单于金帐。
      魏澜又十分扫兴地来觐见呼韩邪单于。

      那些侍奉单于的北戎女子,身子高挺,目光傲然地退下了。呼韩邪单于刚经欢爱之事,坐在兽毛所织的毛毯上,目光放空,面容如刚刚进过食的豹子一样,满是餍足之色。
      空气中那些浑浊的气息,也让刚刚在风雪中等待许久的魏澜感觉到不适。

      呼韩邪睨他一眼,见他须发上沾染的风雪,嘴角微扬,口头上却说着:“……啊,抱歉。本说过给魏大人一个和谈的机会,谁料今夜事多,竟忘了。以致魏大人久候至今,希望魏大人不要介意。”
      魏澜的脸色沉静,对此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拱手道:“无碍,只要微臣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在正月之前能够回到大雍,便是千幸、万幸。望单于成全。”

      可年轻的君王,血气方刚,有一种一往无前的锐利,“成全,我自然乐意成全魏大人你,不知我前面提出的条件,魏大人考虑的怎么样?”
      “割让大雍数十州与北戎之事,莫说吾皇不会首肯,就算大雍的万万计百姓也不会答应的。请单于三思。”

      呼韩邪单于只觉得下面挺立的朽木有些可笑:“三思?我提出来的条件,我为什么要三思?今日龙祠盛会,魏大人应看得明白——北戎兵强马壮,蓄势待发。随时可以挥师南下。大雍、有什么资本来谈?”
      魏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北戎兵锋之锐,的确远超臣意料。然则——北戎若强攻南下,大雍士兵退无可退,唯有死战。胜负之数,尚未可知。”他继续平稳地分析道,“纵使北戎得胜,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北戎人丁本不如大雍之众,此消彼长,又将如何?何况,北戎以游牧立国,不善耕织,即便占据大雍城池,又何以守之?何以治之?”

      以上所说,并非全无道理。或许正对上呼韩邪的某些顾虑,他的目光也因此阴冷下来:“魏大人说得倒是情真意切,事事替我北戎着想,不知道的还以为魏大人是我北戎人,而非大雍人。可事实恰好相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锋利:“战争讲究的无外乎是一鼓作气,再而衰,若不趁强出击,恃强凌弱,反而因为害怕不测的损失就止步不前,徒留给对手喘息、变强的机会?还是说,北戎真有一日式微时,指望魏太傅会站出来替我们主持公道?”

      魏澜面色不变:“大雍乃文明之邦,不愿侵略他国,亦不愿被他国侵略。想必北戎亦是如此。如此地穷兵黩武,空耗国力,当真是北戎人民所求?”他略略提高声音:“北戎若要发展,大可互通贸易,选择一种较为和平的方式,对两国都有利,何必以征服告终?臣以为——”
      “够了。”呼韩邪忽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澜,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魏大人就是用这套说辞,劝服了我那哥哥罢?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劝弱者安于弱、强者止于强的说教。”

      他缓步走到魏澜面前,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北戎儿郎在苦寒之地讨生活,颠沛流离,难以为继。你大雍坐拥天下最肥沃的土地,却沉溺内斗,武备松弛。难不成那锦绣山河就注定为你们大雍所拥有?我北戎儿女就注定一辈子与牛羊为伍?”
      他冷笑一声:“草原上,只有强者,才配拥有一切。你们大雍人越是觉得珍贵、不想失去的东西,我们北戎人越是想夺为己用。这便是我们的意志和决心。魏大人说得倒是好听,但那些大道理,难道还能大得过天理,大得过北戎人民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吗?”

      魏澜静静听完,目光始终与呼韩邪对视,不曾退让半分。待那年轻气盛的单于说完,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敢问单于——北戎当真上下一心、无可匹敌么?”
      帐中骤然安静。

      呼韩邪的目光凝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魏澜继续道:“单于方才说臣‘说得冠冕堂皇’,臣不敢辩。只是臣想请教——单于方才所言,究竟是北戎万民之愿,还是单于个人的野望?”
      他挺身如松柏,不卑不亢道:“若是为了北戎以及北戎万民,自然是光明伟大,可要只是为了成就你的一世英名,到底有多少民众愿意成为刀下魂、指尖血?等他们看清这一事实的瞬间,又何谈万众一心、所向披靡?”

      静默间,呼韩邪单于竟然笑了,而且愈发放肆狂妄:“哪又如何?是我个人的野心野望又如何?我是北戎的君主,北戎的王,我便可以贯彻实现我的鸿图霸业。你呢?再怎么巧言善辩,不过是大雍皇帝手上的一颗棋子,连和我对弈的资格也没有,论得你掀翻这盘棋?”
      他饮尽了一杯酒,又痛快将酒碗摔碎在地上,“魏澜,现实就是——你大雍确实打不过我北戎。和谈,是你们需要,不是我需要。至于我个人的野心也好,北戎万民的意愿也罢——你魏澜管不着,也管不了!”
      帐外的风不管帐里的人,呼啸声愈大。

      另一边,十一和三花回到了他们先前落脚的商帐。
      养马人已经在此恭候他们许久了,一上来问的便是:“见到魏澜了吗?”“右贤王呢?”“有机会能刺杀魏澜吗?”“右贤王的玛瑙宝盒可有线索,什么时候出发去偷?”诸如此类紧迫的问题。
      求功立业的心溢于言表。

      十一便将拓印戒指好的蜂蜡交给他,“找信得过的人去办,务必不要走漏风声。”
      养马人连连点头,又殷切地问:“那我们时候去右贤王府偷玛瑙宝盒?”他很自觉地将自己带入了任务组三人之一。
      可三花和十一却没那么容易能够接受他,只说先观察一下等合适的机会下手。

      养马人的脸上便闪过一丝的不悦,随即又堆满奉承笑容,“自然是要追求一击必胜,但时间拖久了,我怕己巳大人那边不好交代。”
      三花有些疑惑:“你不是说你见不到己巳?”
      养马人立即解释道:“是见不到,但因为任务当前,所以联络的频率高了些,变成了每天汇报。”

      元气大伤的十一,有些虚弱,话也说得少了。
      三花之前问过解药的事情,养马人显然对此一无所知,这次再问起,他也只说:“己巳大人说,只好完成任务就一定能够顺利地拿到解药。如果进入右贤王府困难,倒不如先筹划刺杀魏澜一事。”

      这话听来让三花着实气闷:“鸡鸣寺、燕然山那么多的高手都没有能杀死魏澜,现在仅凭我和十一两个人,如何有可能?己巳不想给解药便算了,也不必驱使我们,让我们坐着等死不就好了!”
      她骤起的气势汹汹,波及了生性懦弱的养马人,他连忙一个劲地道歉,劝她息怒:“此事应该有盘旋的可能性,我再替你们问问己巳大人。二位大人这段时间先休息一下,等我答复即可。”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十一知道三花是在为自己着急,为自己争取。
      一下又感动又难过,招呼着她坐下,“他不过也是一个传话人,你别为难他,更别为难自己。”
      三花看到他苦中作乐的微笑,心中一酸:“好呀,希望你死的时候也能这么潇洒。”
      十一继续微笑,“那是自然,都死到临头了,紧张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潇洒走一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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