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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塞外风光(6) 相彼鸟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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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吧。北戎左贤王率领的搜救人马也已经到了……”
站在高处,看着魏澜和琴远去的画面,三花如是对十一说。
她实则在十一走之后就离开了商队,进入了燕然山,一路悄无声息地隐藏行踪迹,寻找十一的消息。
后面,也是她率先发现了十一,然后按照十一的吩咐,故意将琴引入此地,让他发现魏澜。
她也曾有过犹豫,为十一而犹豫:“我以为你会想继续独占他。”
十一抱着手沉思,独占?这个词听起来不错,——他和魏澜,在这一座大雪封山的,杳无人烟的绝境里,厮守到地老天荒……
只可惜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
“他魏澜是大雍太傅,哪是我一个小小暗卫想独占就独占得了的。再说这里到处兵荒马乱,怎么看也不像是岁月静好的桃花源。”
便结束这一场美梦。
风雪声中,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显得模糊。
“银狐歌舞团呢?”十一问。
“他们跟随大部队从小路进北戎王庭了,如无意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那他们是赶不上了。
不过眼下还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
那就是燕然山这一次事变,也耽误了十一和三花跟潜伏在北戎的暗卫碰头的时间。
离开雪山,进入河谷平原地区,地势较缓,呼啸的风也变为柔软,星星点点的绿色开始出现在眼前。然后是连绵的草场,在风里翻着绿浪。
再往前走,便看到成群结队、鬃毛浓密、身材矮壮的北戎马。那种与生俱来的活力和野性,一下子让人深刻的感觉到已经离开了死寂一般的冰雪帝国。
这便是北戎王庭外围的放牧地带,仅有几顶供放牧人临时休息的毡帐,除此之外,全都是低垂的白云,如海的绿浪,和奔腾的骏马。
这是十一和三花从未见过的景象,使他们感觉到陌生,同时周围的景物对他们也十分疏远。
拿北戎人所饲养的马匹来说,一见到他们这些突然出现于此的外乡人,眼神中的安逸舒适就散去不少,转而凝聚为审视和警惕。
十一和三花两人不愿在这里遇到放牧的北戎人,便按照约定,躲进一间门前石头有三道白印的毡帐,在里面休整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终于等来了碰头的人。
那是一个二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粗糙,身材瘦小,戴白色头巾,穿草原人常见的粗布短褐和长裤,手上拿着马鞭,初见到十一和三花,他脸上的表情也很错愕,还以为他们是哪个部落的少男少女在此私会。
三花已经拿匕首对上了他的脖子,十一则捂着他的嘴,念出了接头语:“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那被捂嘴的青年汉子,黝黑的脸上,顿时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用不太正规的大雍话念出了后半句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成功对接,两方都停了手。
青年汉子非常激动地握着他们的手说,“大人,你们终于来了,我终于等到你们了!”他那虔诚得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模样,就好像见了满天神佛似的,几乎要下跪给他们擦去皮鞋上的灰尘。
三花的眼里溢出几丝疑虑,“你不是己巳?”潜在北戎的暗卫,不止名义上是他们的前辈,就算真见到他们,也绝不可能这样卑躬屈膝。
“这这怎么敢呢?小人是己巳大人……派过来跟你们联系的、一个没名字的养马人。”
十一和三花闻言都有一些吃惊。
“那己巳呢?他什么时候到?”
养马人的声音顿时有些飘忽,“这我就不知道了,己巳大人神秘得很,小人平时也只是通过信使跟他联系,从未见过他本人,更不知道命令之外的事情。”
十一和三花交换过眼神,心中各有思量。他们待在盛京久了,似乎已经忘记大部分暗卫是不能抛头露面的,而像他们这样走到人前的,大多是弃子,或者被怀疑,被监视的对象。
己巳不出现,说不定就是在暗中监视着他们呢。他们的身体随即下意识地紧绷。
但眼前的养马人却丝毫察觉不到这一些,还十分高兴地,热情地和他们搭话。
“真是真是太荣幸了,我没有想到两位大人竟然这么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哪像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养马人。”
戒备心拉满的三花不愿意搭话,十一便微笑着询问他道:“你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北戎本地人?”
他的穿着虽然符合北戎的特点,但是他的相貌怎么说呢,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五官组合起来却又有些憨厚,甚至有些苦相。
养马人莫名地高兴起来,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看的真准,我其实是大雍人,只不过年纪很小的时候被掳到这边,在这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养马人。”
随即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似的,他拍着胸口,自豪道:“不过别看小人身份低微但怎么说也是在这龙城混了二十多年,地形熟,人也熟,这一次的任务,小人一定会协助大人办好。”
他拿出了准备好的北戎服饰,远比他身上穿的更加精致,还有一些备用的干粮,以及在北戎通行的货币。
最有用的是一幅龙城简图,从单于金帐,祭祀圣地,左贤王府,右贤王府,商人工坊,重要集市,各个驿帐,以及大致牧民区的方位,都标志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画出了龙城附近的主要山脉河流湖泊。
“己巳大人交代得很清楚,”养马人压低声音道,“本次我们一共要完成两个任务,第一是从右贤王的手中偷到一个玛瑙宝箱,里面有关于北戎向大雍作战的重要军情资料。”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第二则是让大雍太傅魏澜此次出塞,有去无回。”
十一和三花表面镇定自若,内心波涛汹涌不可说。永穆帝对魏澜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只是没想过他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所以燕然山刺杀魏澜一事,和我们有关吗?”十一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一切都是己巳大人的安排,其中详情我就不知道了。”养马人似乎有些意外,他们知道这个消息,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有些许迟疑。
三花遂补了一句,“正是因为窥见燕然山那边的大动作,所以我们这才来迟了。”
养马人不知道找了何种理由说服了自己,继续道:“这事在龙城已经传开了,有人说是右贤王派过去的仪仗部队出了问题,可右贤王并不承认自己派兵前往,还说是大雍那边争权换帅的事没处理好,波及了神圣高贵的燕然山。”
北戎和大雍的官制有所区别,单于之下,权力最大的是左右贤王,然后是各个部落的首领。
“左贤王是老单于的二儿子,听说他和大雍太傅魏澜是故交,本次接待事宜也主要是由他负责,但有人担心他徇私亲雍,所以并不把议和的事情交给他。”
“右贤王曾经辅佐过老单于,是妥妥的主战派,他的家族在草原很有势力,他本人也十分得到各大部落的尊敬,不过有传闻说他看不上刚继位的新单于,两人每每相见都没有好脸色。”
三花和十一对这位新单于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心,想知道在北戎人的心中,是如何看待这位年轻气盛的新单于。
养马人很乐意地答道:“草原崇尚强者,并不像大雍那样,就算太子无能也依然要立他当皇帝……”
三花脸色一暗,终究没有说什么。”
“……新即位的呼韩邪单于,实则是老单于和一个挤奶女婢所生,是老单于最小的一个儿子,但也是他最疼爱的一个儿子。据说在他十三岁的时候,老单于在打猎的时候被狼抓伤了手,他就孤身一人,进冲狼群,屠杀了数十头的恶狼,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老单于就开始主意于他了吧。在他继位之后,他也表现出了过人的才干,几个叛乱的部族都被他打服了,大雍更是连战连退,现在北戎人都认为他是天选之子,是老天的雄鹰,是神灵赐给北戎人的礼物。”
养马人又接连讲了几件呼韩邪单于英勇的事迹,有些已经是近乎于神迹,充分说明了他在北戎民众心中的崇高地位。
十一看着地图却有些走神,待三花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指着地图的某一处问:“这就是白石海吗?”
讲了这么久,养马人脸上没有丝毫倦怠,热情依然是百分百的:“是啊,这是一个很小的湖泊,没想到大人竟然知道。”
三花也有些惊讶,十一竟然会对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湖泊表现出兴趣,而后才听到养马人说:
“这个湖在龙城外围的东部,不少北戎人都不知道,它最出名大概是曾经关押过大雍重臣魏澜,传说他是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他家里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比整个北戎部落加起来的还要多上好几倍。”
说到这,他的眼睛里散发出羡慕的精光,不知道是无法想象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有多少,还是其他的什么。
但三花已经明白了时候十一的心意。
在养马人为他们取水煮茶的间隙询问道:“你想去看看?”
未料略显惆怅的十一摇了摇头,“时间紧,任务重,虽然想去,但有机会吧,有机会再说。”
另一边,左贤王已经率领着部队,陪同魏澜来到了白石海附近。
他曾经见过这片湖面的波光粼粼,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此次,不过是和魏澜旧地重游。
事隔多年,物是人非。曾经青涩稚嫩的北戎王子长成了成熟稳重的左贤王,而昔日的囚徒也摇身一变为主掌一国的太傅。
——虽说经他斡旋调整,魏澜被释放回大雍之初,他就隐隐约约觉得魏澜远非池中物,可也没想到魏澜能在日后位极人臣,一步步爬到权力的巅峰。
人生的境遇实在是不可预测。
这次,魏澜在他们北戎境内遇袭,竟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出游,着实令左贤王暗自吃惊、佩服。
“澜,怎么会想到来此?”眼前景色,实在单调至极,荒石多,绿草少,方圆百里之内,仅有波光粼粼的白石海值得一看。魏澜到此,莫不是为了荣回故里,一洗前辱?
未料魏澜摸着手腕道:“……大概是有一些怀念吧。”
怀念?左贤王大感诧异,他实在是看不透魏澜这一个人,“澜是说真的?草原风景美丽的地方很多,这种一毛不拔的地方可不算。难为你在此地待了整整六年。换做我,换做任何一个北戎人,肯定是难以受此煎熬。你的坚毅心性,实在令我佩服。”
二十多年前,还是王子的左贤王,听说这里关了一个宁死不屈的大雍文士。不仅是各大官员拿他没有办法,就算是他的单于老爹也束手无策,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偷溜到黑羊洞外,向这位困在山洞里的怪人请教。
“喂,听说你是大雍的状元,是读书很厉害的人,那就是什么都懂了?我问你一个问题,看你答不答得上来,就知道他们有没有夸大了。”
这便是两人的初见。
回忆起过往的少年行径,左贤王还是忍不住摇头微笑。“就是在这里,我向你问了许多无理取闹,稀奇古怪的问题,你都一一回答了我,你对我的教诲,远胜过我所认识的一切老师。”
他又畅快笑道:“澜!这些年,我可是看了不少大雍的书,积攒了无数多的问题,要向你请教。”
魏澜反而向他行礼,“学问之事,谈不上请教,只有探讨。待两国议和之事商毕,澜很乐意和贤王你探讨一二。”
左贤王眉头舒展,随即又皱起,他叹了一口气道,“我读了很多关于大雍的书,耳濡目染,心生向往。但我那个弟弟,我们的新单于呼韩邪,只说书是害人骗人的玩意,他好战成性,怕是澜此次前来,未必能那么如愿地回去。”
魏澜不动声色,“贤王不必担忧,此事澜已有预期,一切尽力,再赖天意成全。”
“天意终究高难测,”左贤王叹了一口气,念起《诗经》里的名篇来,“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我之所望:两国交好,各行其道,百姓和乐。这样的和平时代,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魏澜望着远方的山脉,若有所思地答了一句:“只怕……这样温和的理由,不能说服我们锐意进取的呼韩邪单于吧。”
左贤王便隐约察觉身边人的锋利,那是一种完全的政治家的姿态。
和他一意孤行的弟弟呼韩邪极度相似。
不免恍惚地想到,初见时自己胆大包天地闯进洞穴里,看里面是否还有人活着,结果便看到了满壁的图画。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用石头在坚硬的墙上写下的文字,不仅全然陌生,而且一层盖一层,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工整。
后来左贤王很多次地问过魏澜在写什么?魏澜并不答他,只有一次,回答道,“写我还能记得的事情。”
“那你还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了。国家,大义,理想,公平,公正,君主、百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切都变得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