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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热闹的盛京城(6) 风波又起。 ...

  •   十一还不知道自己在魏澜心中,已经变成一只硕大可恶的老鼠。
      他这个侍卫还是干一天活,吃一天大米。

      国公府。
      “看看吧。这就是魏澜的‘谢幕’。徐廷玉的血还没凉透,他的反击就已经到了。宁王和冀王,这次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杞国公把几本公文交给裴均查看。

      上面大多罗列着近日朝中人事变动:曾积极弹劾徐廷玉、隐隐指向魏澜的两名御史“乞骸骨”获准;户部一位郎中因“考评不谨”外放边陲;甚至二皇子宁王门下一位颇得力的属官,也被寻了个由头明升暗降……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纯属巧合,实则牵连极深,暗潮汹涌。
      裴均侍立一旁,面色一沉:“太傅此举,一为立威,二为标价。宁王殿下此次损失虽不伤筋动骨,但面子折了,里子也疼了。仇怨,算是彻底结下了。”

      杞国公嘴角噙着冰冷的嘲讽,“这倒是陛下乐见其成的局面,宁王及其背后的势力出力构陷,魏澜反击报复,一来一往,双方消耗,仇恨加深,未来斗争只怕会更激烈。”
      他沉吟道:“执中,我们之前想着闭门自保,静观其变。如今看来,这城门失火……没有立场的东宫,恐怕躲不掉沦为殃及池鱼的命运。”

      裴均心头一紧:“恩师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转换立场?”
      但什么立场?又应该转换为何等立场?
      “陛下无情,视众生为棋;魏澜强势,视阻碍为草芥。太子孱弱,你我势微,单凭我们,护不住太子平安。”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杞国公心中愈发清晰。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既然陛下靠不住,唯有另寻倚仗。试问满朝文武,谁能有足够分量,影响储位,甚至……在关键时刻,抗衡陛下之意?”
      他自问自答,目光锐利如刀,“唯有魏澜。”

      裴均身体微微一震,虽然早有预感,但听恩师亲口说出,仍感心惊:“东宫和权臣陛勾结,陛下知道了恐怕会龙颜大怒,反而对太子更加不利!”
      “但这并非是一种勾结,”沈通海打断他,神色却异常冷静,“执中,我们应该寻求的是一个机会,一个魏澜看见太子的机会,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扶植一个‘势力单薄但名正言顺’的太子,比换上一个‘精明且敌视他’的皇子,更符合他长远的利益。我们不必为魏澜做什么,也不必要求他做什么,只是要他一个表态,站在嫡长子这边的表态,一切,本该如此。”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那鬓白的头发,浑浊的双眸,无一不透露出一个外祖父对外孙的拳拳之心,殷切之情。
      裴均也有所动容,“恩师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他是传统的儒家子弟,支持的无非“忠君卫道”这一道,以现在朝堂斗争的趋势,纯良温顺的太子实在很难按照顺利继承大统,君心更难揣测。杞国公的提议,虽然冒险,但实在也是为了保护嫡长正统(太子)不得不采取的、带有策略性的“权变”。
      难道真要把皇位让给狼子野心的宁王和冀王吗?他们一个心机深沉,一个残忍嗜杀,又怎么会是最适合的天下共主?到时候太子被废甚至被害,礼法何存?国本何安?忠君爱民之路可有归途?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沉而清晰:“恩师……为固国本,安社稷,保殿下周全……学生,愿伺机而动,以咨议旧事、忧心国本为名,尝试……探询魏太傅对朝局安稳、礼法传承之看法。”
      杞国公得到想要的答案,也终于放下心来,投向远处的目光也变得幽远:“魏太傅曾经就读于太学,与我是师生情,与你是同窗情,那时阿蓁那丫头还不认识永穆帝,一心追着魏澜跑,芳心早已暗许,要是当时他们两个在一起了,今天就会是另外一番故事了,也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也不知道太傅……还记得几分?”

      ……
      因为这段对话是发生在国公府的,十一和三花无从得知。
      只是看到裴侍读再出现在东宫时,总觉得他心事重重,略带愁色。连长庚太子也有所察觉,折了一只含苞待放的荷花送他。
      裴大人还是如常地接过,但眉宇间的愁云似乎散去了些。
      他温和对太子说:“听说夏日至,蝉鸣躁,殿下夜里经常做噩梦,惊出一身冷汗。不如择日去寺庙祈福,听大师论经讲法,一开心结,亦可供一盏长明灯,愿先皇后早登极乐,求佑殿下夜梦安宁。”

      长庚太子还没去过佛寺呢,眼里都是外出的惊喜:“可以到外面玩了?”
      实在是这段时间在东宫困得太久了,高公公心疼极了,连连点头道:“近来朝中多事,殿下心绪不宁也是常理。太医院的方子不见效,是可以去佛寺散散心。而且臣听闻,城东的青云寺香火灵验,最是能安魂定惊。”
      事情便敲定下来,以祭祀先皇后之名,祈福青云寺。

      只不过行程当天出了意外,上青云寺的山路坍塌,高公公以忧虑太子安危为名,意图打道回府,难得外出的长庚太子自然不愿,硬是要去寺庙玩,这才选中了同样在城东,相距不远的一座小寺庙——鸡鸣寺。
      当时三花就觉得此事颇为蹊跷,问起十一。
      他仍然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没关系,去哪都一样,有我在,没在怕的?”

      当时他之风轻云淡,哪能想到等下会因见魏澜而得意忘形。
      他们一行人轻车简从,微服私访,穿行在稀疏的香客中,看到的也只当他们是世家子弟出游,并不知道是东宫出游。
      四处乱看的十一却忽然变了脸色,紧张地抓住三花的手,把她也吓了一大跳:“干嘛,有什么情况吗?”
      却见十一两眼发怔,满脸通红,就好像要烧起来了一样:“他来了。”
      “什么他来了?”

      到底是令十一如此反常?三花放眼一看,之间大雄宝殿里,有青春少艾,笑语盈盈、结伴而行的闺中小姐,也有从容肃穆,华服重宝,前拥后簇的贵族少妇……她恍然大悟,想到一种可能,“遇见你心上人了?”
      十一紧张地看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又似乎把所有话说尽了。
      她大感他没出息,镇定道:“那你还不站好,别丢了面子。”
      他竟直挺挺地站好,就好像下一刻就要被人放进棺材里去一样。

      出去和百丈禅师说话的裴侍读裴均回来了,面色格外凝重,“太子,有位大人物在后院等候,想要和你谈一谈,我们移步吧。”
      高公公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是遇上谁了?知道我们身份,还不赶紧过来行礼?莫不是皇上不成?”
      裴均默然不语,今日而论,魏澜之气焰确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唯有长庚太子听说有人见他就很高兴,很乐意跟着裴先生走上一趟。

      三花跟在身旁,也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是谁。
      只不过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并不能近身,也就只能看着裴均领着长庚太子走进禅房里的屏障后。
      可是她视力超群,只一眼,就看清了屏障后喝茶的那个人是谁。

      “魏澜,竟然是他!”她差点没压住自己惊呼的声音。
      却看十一托腮一脸沉醉地看着那个绣有山水墨画的屏风。
      三花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有些不解地问:“你在看什么?”
      “当然是时刻静盯我的宝贝——太子殿下啦。”他撇嘴一笑,几分玩味。
      今日魏澜未着官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暗云纹的交领长袍,外罩同色薄氅。许是在佛前,他眉宇间少了平日朝堂上的锋锐,多了几分沉静。阳光穿过花窗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而孤峭的轮廓。
      看来灰色也挺适合他的。

      三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觉得他又在扯谎。
      太子殿下白天看晚上看,还有什么好看的,“胡说,你肯定不是在看太子。”
      十一便收起笑容,“是啦,我其实是在看那块屏风,别说佛门之地就一定清寒,指不定这屏风古朴典雅,就价值连城呢。”

      三花瞪了他一眼,连忙叫停这个话题,“别说这个了,那人如果真是魏澜的话,今天我们怎么跟陛下汇报啊?”
      恋爱脑的十一也短暂清明过来,打量周围环境片刻,他回答道:“如实汇报呗。反正他们在这会面的事情应该瞒不过陛下的。”

      许多侍从都在门外等候,他们根本无法近身。
      以现在的距离,根本无法探听里面人说话的内容。
      三花想着对此一无所知的太子殿下,莫名有些忧心,手握着拳按在了石墙上。
      “到底是谁谋划了这一场见面?他们想对太子做什么?”

      “就见个面而已,天还能塌下来不成?”大概是暗卫的直觉,十一察觉到气氛的不详,他警惕起来,但不知异动到底在哪,便警惕起来,边回话边用目光扫视四周。
      “那可是魏澜!”她对臭名昭著的“魏太傅”有百分之一百的戒心。
      只感觉下一刻他就要化身成一只大老虎将洁白无辜的长庚太子吞入腹中。

      裴侍读看上去对此一点也不吃惊,难道是他有意安排?
      可他不知道永穆帝最忌讳皇子和朝堂忠臣私自会面,更不用说魏澜这样权倾朝野的人了。
      是巧合吗,还是魏太傅有心安排,虽然名义上他也算是长庚太子的老师,只是他就不忌惮皇帝会对此事有意见吗?

      实际上,这一切都是杞国公的授意,裴均看似不经意地引导长庚太子来到鸡鸣寺,又“碰巧”遇上陪同母亲来鸡鸣寺上香的魏澜。
      魏澜不信神佛,独立艰难抚养他长大的魏母,却侍佛极诚,不仅常捐香火钱,而且每月至少三次进佛寺叩拜。

      这一次魏澜也是受母亲之邀,说近期官场是非太多,他手上沾染的血腥过重,怕有冤魂索命,日后下到黄泉,永困十八层地狱,不得脱身。
      故而请百丈禅师为他诵经祈福,洒杨枝净水,涤除业障。
      以孝子之名闻名遐迩的权臣魏澜,内心虽然不屑,但也听任由之。

      却意外听手下汇报,东宫众人来访,他自然不会把它当做纯粹的意外。
      会心一笑,和母亲交代过只言片语,便进入后院喝茶。
      不一会,故人裴均果然和魏母搭话,这也难怪,他们曾经是同窗,是旧友,当年他只不过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御史台小官时,裴均和杨真就曾来到过他的府邸做客。

      现在事隔多年,满头银发的魏母还没有失去这一段记忆,裴均自然更不会忘。
      只是他能够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裴均已经不是二三十年前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裴执中了。

      魏澜看着茶杯上的雾气升腾,便决心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所来也无非是为了太子,或者说是为了杞国公。

      果然,裴均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说:“太子本次前来鸡鸣寺,主要是为懿惠皇后祈福。”打的是一张人情牌,旧情牌。
      魏澜已经想不起那个二十多年前骄纵明艳的少女模样了,连满脸胡须,一脸严肃站在他面前的裴均,他都觉得有些陌生,想不起他曾经少年时的模样。
      “故人已经去了天上,就不必操心凡间事了,只有我们凡间人还想着天上的故人。”

      他这一句用语极为平淡的话,对裴均来说无疑是一记攻击。
      这是自然,杀伐果断的魏太傅,又怎么会是念念不忘昔日情的小儿女呢?
      但裴均也有反驳击伤他的方法,下意识地,“秦桑你大概是记不真切了,可怀初呢,我相信你不会把他给忘了的。”

      他这句话自然有些僭越,因为魏澜审视的目光很快落在他身上,那种漫不经心,又带有雷霆万钧,令人胆颤害怕的目光。
      以前裴均就领略过这种目光,所以学生时期他并不愿意亲近魏澜。
      但杨真却是个例外,杨真走在中间,一手握着他的肩,一手握着魏澜的肩,把三个人串联成一个整体。

      直到杨真走了,他们这两条本不应该相交的线,就各走一边,越发距离遥远了。
      气氛显得沉重,裴均便自认自己失言,转而道:“太傅也是长庚殿下名义上的老师,平时太傅忙于朝政,无暇指引,这回碰巧遇上了,下官且行前去知会一声,他一定很乐意拜见太傅这一位老师。”

      两人的对话变成三人。
      旧友之间的谈论,便演变为朝堂势力之间的角逐。

      长庚太子便是先皇后沈秦桑的儿子,白嫩肥胖,五官几乎都随了他父亲有目的那样粗犷朴实的长相,只有眼睛有些像他的生母。
      魏澜之前的确很少留意这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太子,倒也与传闻相符,有一颗赤子之心,不怕生,只是一味地勤抓桌子上的瓜果吃。

      裴均便替他说话道,“太子性淳,不善阿谀,不善伪饰,但对太傅却是尊敬得紧,喜欢得紧,不知太傅是否愿意对太子这个学生,指点一二呢。”
      魏澜淡然一笑,“太子聪慧,前途坦荡,又有陛下庇护,哪里需要担心,更不必说指点一事。”

      “天地君亲师,陛下是太子的君,亦是太子的亲,但总归和师不同,能够得蒙太傅教诲支持,长庚太子一定会受益颇多。”
      两人你一来我一往,真心实意,想说的话,想试探的事情,全都藏在了话语中。故而说得慢了。

      然而异变陡生。
      “咻——!”
      数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撕裂宁静的空气,自大雄宝殿的飞檐之上,直奔魏澜太子所在的禅房而来。
      魏澜的贴身暗卫书和画,即刻闪现,一人阻断箭雨,一人护在魏澜身前。

      “有刺客!保护太傅!”
      “有刺客,保护太子!”
      内屋外乱作一团,两股声音同时喊了起来。

      “护驾!护驾!”刚才站在门边的高公公被箭雨划伤了手臂,此时顾不得自身安危,赶紧和三花闯进来看太子的情况。
      长庚太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直往桌子底下躲,只是被裴均拦着。
      “继续留在这个屋子里,可能会被人射成筛子,太子快走!”

      来不及反思,这一波铺天盖地的刺客是从哪里来的,为谁来的。守卫们交战于前,主子们逃亡于后。
      除了有无尽的剑雨,更有数不清的黑衣人从寺庙的四面八方涌出来。

      若是平时,这些人再武功高强,再谋划深远,也不够皇家府卫以及太傅亲兵看的。
      可是这一次不管是魏澜出行还是太子出行,所带的护卫远不及这如蜂群一般扑上来的刺客。

      不久便形成了这样的局势,几人护着太子和魏澜,在百丈禅师的引导下,往安全区域撤离。
      而大部分人困于黑衣刺客的搏斗,无暇抽身,便已身亡。

      好不容易像十一和书这样武功高强的侍卫能够突破敌阵,但免不了又被其他的刺客拖延住脚步。故而始终难以跟上大部队去保护太子和魏澜。
      好不容易等到十一,终于一路杀上钟楼,清除掉了所有埋伏在钟楼射箭的刺客。

      就看到广场之下,被围追堵截的太子众人。三花也在其中,但为了不暴露自己会武功的身份,她的出招始终很隐晦,除去被保护的比较好的长庚太子之外,高公公和裴身上都是血点斑斑。
      他的目光再不受控制地投向魏澜,堂堂一国太傅,怎么今天带的人这么少?

      应该是像魏澜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偏偏把所有属性点都点在了智慧上,而不点力量和敏捷。
      十一飞身而下,险之又险地劈飞了那支飞向裴侍读的致命弩箭。

      还没有收到裴侍读的感谢,他就忙不迭地又跟,和他纠缠不休的黑衣刺客对战起来。
      俗话说,男人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这话实在说得在理。

      大概是魏澜就在不远处,他一心乱跳,血脉沸腾,很难忍住不去想他,不去看他。
      可越是想他,越是看他,情急之下就越容易出错,反而被对面的刺客连刺中数箭。

      可就算如此,十一的余光还是不自觉地瞟向魏澜。
      千里奔袭于沙漠的人,总是这样,如饥似渴。
      也就是这样的专心,他能够瞬间察觉出,大约有十几支箭从不同的方向齐齐射向魏澜所在的地方。

      十一被迫退出与黑衣人的战场,转而去护援魏澜,从他的手指间一共发出了十支金针,截断了那些箭雨的攻势。这已经是他一次性能忍痛发射的最多金针数量了。
      剩下的,他只能持剑砍掉四箭,还有最避无可避的一箭,则用身体去挡。

      贯穿胸膛。
      魏澜回过头,就看到一个不知名的少年侍卫冲了过来,只身应对满天箭雨,直至一个箭矢贯穿了他的后背,深蓝色发带下的头发不再飘逸,鲜血迅速从白色的侍卫服渗了出来。
      这孤独的背影莫名有些感伤,让魏澜产生了一丝好奇,背影的对面会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又带有如何的神情。

      可是在他四十余载的人生中,死在他手上的人不少,为他而死的人同样多,他从不爱惜蝼蚁的生命,所以那一丝不该有的好奇,仅维持了一个眨眼。
      魏澜便在“书”、“画”两司的护送下,心情不带任何起伏地,从那具微不足道、没入尘埃的尸体旁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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