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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热闹的盛京城(5) 惊心动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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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鸣声透过绿窗纱传进来。
三花还没睡。
不多会儿,十一就回来了。
这声音对于普通宫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三花偏偏听到了。
过去一瞧,发现这一次他竟还受了伤。伤在胳膊上,左右各有一道,仔细看上去应该是箭伤。
三花便有些吃惊:“去什么地方了?这么惊险。”他武艺高强,本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而且这次侥幸擦伤了双手,若稍微偏移一点,便是贯穿左右胸膛。
那时,他便没有命能够回来了。
“男女有别,你不知道呀?我上衣都脱了,你还敢进来?”
“说,你到底去哪了?”三花还是声色俱厉地追问。他们身为暗卫,风里来,雨里去,生死与共,哪里会这样看重世俗礼教。
十一好声好气地哄她,“好吧好吧,别生气了,我都跟你说了,我是去见我心上人了。”
三花怎么能不起疑心,“你出入皇宫,都能来去自如,你那个心上人是住什么地方,戒备这么森严?”
“老实跟你说吧,我跑过去亲了他一口,所以他急得要人用箭射我,幸好我逃得飞快,你信不?”
他似乎真的不觉得疼似的,在伤口上倒了一些酒消毒,再撒上一些金疮药粉,身体发了一下抖,那张小脸却还是笑嘻嘻的。
怎么可能相信他“老实跟你说吧”这一类的话作为前缀呢,三花甚至不知道他哪句话说的是真的,哪句话说的是假的?
想争论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离开,又有所担心。
“她若不喜欢你,你的靠近只会让她觉得烦厌,何不趁早了,断了这一段情缘。”
三花这话说得真心。
十一回得也不算敷衍,“小丫头,你是没有欠过情债,尝过情苦,既然已经喜欢上一个人了,哪是那么轻易能割舍下的。为了他,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
三花便蹙着眉头看他,烂人怎么会有真心?可有了,又怎么劝他舍弃掉这种真心。“就因为她小的时候给了你一个馒头,你就要把自己一生都给搭进去吗?”
十一穿上外衣,看她这么一副气冲冲的模样,好像全都是怪他不争气。
这世界竟然会有人真的发自肺腑的担心他,为他生气,果然没选错三花这个拍档啊。
“救命之恩,还不算大恩吗?再说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呢?”
三花双眼一瞪,气势一弱,知道他又要给自己讲那些歪理邪说了,“你觉得她爱你?”几乎要戳着他的伤口说了,“你这伤怎么来的,没忘吧?他若是爱你,怎么可能会叫人用弓箭射你?”
十一双手交握,遥想着并不存在的美好:“这你就不懂了,打是亲,骂是爱。他其实爱我爱得要死,只可惜迫于身份,不能够长相厮守。”
三花直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想检查一下他其实是不是被射伤了脑子。“谁给你的勇气?”
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十一,想都没想地答:“梁静茹。”
又叫她吃了一惊,“这是那位夫人的名字?”盛京大富大贵的家族中,似乎也没听说过这号人啊。
好在十一即刻反驳了,“当然不是。”
“那梁静茹是谁?”
“这个很难跟你解释清楚啦,总之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说着说着十一突然开始唱歌,顺道以夜深为借口,把三花送走了。
隔着一扇门,闷闷不乐的三花没忍住拍了一下门框,但还是收起脾气嘱咐道:“高公公说这段时间东宫戒严,你也别乱跑了,好好养伤。”
“知道啦!”
此战告歇。
十一躺在床上,想到了今晚他大费周章偷到了徐廷玉的私章,本来是想随意丢进太傅府就完事了,但保险起见是闯到了魏澜的书房。
结果,飞来的箭雨差点将他射成筛子。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啊。
差点就死了。
不过,漫天箭雨也无法留下他,魏澜肯定又要发脾气吧,堂堂太傅府,被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他算是在魏澜的心尖上撒野了,十一乐不可支地盖上被子偷笑。
魏澜啊,魏澜,今晚可得想我呀。十一想。
也希望今天他费尽心思偷去的私章能有用,朝廷斗争实在复杂,他能为魏澜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忽略掉身上的疼痛,和怦怦乱跳的心脏,他终于可以沉沉睡去。
六月,工部侍郎徐廷玉贪腐一案审结,不过收尾似乎出乎大部分人的预料。
十一费尽心思偷来的那枚私章,还没有派上用场,徐廷玉就在殿前翻供,并且头撞盘龙金柱,以死明志。承认贪腐事实,但绝不愿受他人威胁诬陷魏太傅。
满朝哗然。
直到最后,他们也没弄清楚,徐廷玉有什么把柄握在魏澜手中,让他宁愿牺牲自己和一家老小的性命,也不敢背叛魏澜。
但在这场博弈中,有一方的失败已经是必然的了。
坐山观虎斗的永穆帝,再站出来主持大局,敲打朝臣,为魏澜平反,彰显作为皇帝的明察秋毫和宽和仁爱:
“……犯官徐廷玉,身受国恩,位列卿贰,不思尽忠报效,反沉溺贪渎,蠹国害民,罪证确凿,天地不容!着追夺其一切官爵、诰命,剖棺戮尸,悬首东市三日,以儆效尤!
另徐廷玉妻李氏,子徐文谦、徐文敏,女徐氏,皆知情不举,坐享赃贿。故赐其妻三丈白绫,其子流放至寒之地,其女没入掖庭,三代之内,不脱罪裔之名!家产、田宅、奴仆,悉数抄没充公,一毫不得隐匿。凡有为其求情、哀悯者,视同其党,一体严究!”
“而刑部郎中温良臣、大理寺评事周延、监察御史赵恒,罗织构陷,隳坏法度,褫夺现职,贬为庶民,子孙三世不得与试。”
于是,案件尘埃落定。民间的口向也为之一变,竟开始传魏太傅年少时候耿直死谏,而后出使塞外,被北戎扣留,关押在崖壁洞穴里整整六年,不改气节,这一类可谓丰功伟绩的旧事。
大风大浪之下,东宫就像是一个岁月无扰的美丽桃花源。
笑语盈盈,谈笑风生。
徐徐熏风,花作飞雪。
“过来吃西瓜了!新鲜出炉的冰镇西瓜。”
长庚太子招呼大家过来,可高公公不放心,不敢让他动刀,十一便自告奋勇。
一刀斩下,西瓜鲜红。
汁水四溢,多像血流。
十一看久了,便有些走神。
直到帮忙分发西瓜的三花,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不吃西瓜吗?”
他笑起来,阳光开朗。“吃啊。”
西瓜这种水果在他们这个朝代,还没有被完全的改良成功,个子很小,多籽,而且并不算很甜。
但总算水分多,样子讨喜,所以在上层贵族中还是比较新兴流行的水果。若不是长庚太子,儿童心性,喜欢热闹,热衷于分享,在东宫轮值的侍卫宫女,根本就没有机会尝一尝这珍稀之物。
心中的甜比口头上感觉到的甜,甚至还要多几分。
高公公因为受不住猛烈的日光,扶着头回房休息去了。
长庚太子还是兴致很高,折杨柳环,到池塘边打水漂,在桌子上抛石子……
三花帮在旁边给他扇风,时而还拿出帕子给他擦汗,看来已经非常适应丫鬟这个身份了。
长庚太子偶一回头看见她,站在光里,一直为自己操累着,心中一甜,就要抱着她坐下。
她惊慌失措地喊,“殿下不可如此。”一身杀人手段的她,此时竟软绵绵的,推不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娃娃。
“你坐嘛,站着多累呀,我给你扇风。”
按长庚太子话里这意思,他真有要夺去三花手中团扇,想贴心地给三花扇一把风。
三花自然坐不住,拿着团扇的把也不肯松手,“殿下,这怎么可以呢,该是由我服侍你,除非你服侍我,这不符合规矩。”
长庚太子不懂那些有的没的,抢过团扇,殷勤地给她扇着风,“规矩就是你得听我的,花花。”
三花不敢从太子手中夺扇,只好局促不安地受着,向十一投去求救的眼神。
靠在树下吃西瓜纳凉的十一便走过来帮忙,可长庚太子竟转了个方向给他扇风,还问他:“怎么样?十一,舒不舒服?”
微风吹过来,减少了身上的烦躁,十一自然感觉很受用,像是被人撸了的小猫一样。
三花看他不仅没有替他出头,还掉进了温柔乡,慎道:“太子,你可别扇了吧,等一下被高公公看到会骂我们的,快把扇子还给我。”
长庚太子一脸无辜地看着手中的团扇:“这扇子为何你扇得,高公公扇得,我却扇不得呢?”
“因为你是主子,我们是下人呀。”
“可我没有当主子呀,你们怎么就是下人了?”
“这是投胎决定的,你生来便如此尊贵,和我们不同。”
“生来便如此吗?可我想跟你们一样啊。”
“这……”
童言稚语,实在是很难跟他解释清楚。
十一若有所思,安抚着吵不过就要哭的长庚太子坐下,又对满脸忧心的三花道:
“殿下说的对嘛,生来如此便对吗?也许人人平等才是对的,大家都可以坐在一张桌子上畅谈,吃西瓜,世界上大部分的纷争,都是由于一些人认为比另外一些人更尊贵、更优越而引起的。太子这样想也蛮好的嘛,人人平等,平等万岁。”
长庚太子也听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下意识觉得十一在为他说话,便抱着他的手臂欢呼雀跃。
三花则是叹了一口气,只当十一又在说胡话了,这些污言秽语,胡话疯话怎么能对太子说。她应该趁早捂住太子殿下的耳朵才对。“不要说你那些奇思异想了。”
“奇吗?在我们那个世界是很普通的事情,男女的地位平等,就算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现在这个朝代,这个时代虽然是这个样子,但前进的方向就是那样的,如果你能活到一千年、两千年以后,就可以看到了。”
三花没忍住,回顶了他一句:“是不是庆历帝,修仙可得长生,去哪里找能够让我们活一千年、两千年的丹药?”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情急失言,竟敢谈论先皇之事,重拍了一下自己的手,便闭嘴不言了。
十一也只好摇头离开。
美好的时光逝去,太阳西斜。
晚上的太傅府,盛夏之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暖意,只有铭心刻骨的寒。
地上跪着府邸的侍卫统领和内院管事,两人额角俱已渗出冷汗,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洇开小小两团湿迹。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而魏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槐树,背影萧瑟如崖壁。
“第几次了?”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敲在人心上。
侍卫统领喉结滚动,艰难答道:“回……回太傅,应是第三次。第一次在二月廿九,书房多了一枝梅;第二次三月十五夜,太傅怀疑他进了卧室;第三次五月廿二夜,我们差点射杀了他……”
“差点?这就是你们对本傅的交代?”魏澜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淬了冰的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缓步走到下属面前,藏蓝色的长袍扫过冰冷的地面。“三次!整整三次,什么时候,我的书房、卧房,成了旁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街市?究竟是你们玩忽职守,还是真的无能?!”
侍卫统领和管事伏地叩首,连称“死罪”。
魏澜不再看他们,目光扫向书房外影影绰绰的黑暗,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神秘闯入者无声无息的气息:
——他一次次地视太傅府层层防卫如无物,更仿佛在以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窥探自己的隐秘。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不适感,比赤裸裸的刀剑本身,更让他觉到危险和冒犯。
心中的怒火与警觉迅速攀升——“传令下去,”魏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之下,是更令人胆寒的决绝,“自今日起,府中防卫再增三班暗哨,所有预警机关重新布置,范围扩大至府墙外三十丈。过往轮值、巡查记录全部彻查,凡有疏漏嫌疑者,一律严惩。听明白了吗?”
“是!”
魏澜挥袖,“下去吧。”众人如蒙大赦,腿脚发软,几乎是爬着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轻轻合上。魏澜独自立于昏暗的灯火中,这个胆大包天的“老鼠”,究竟是谁?想要什么?
下一次……魏澜眼中寒光凝聚。不,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的指尖在窗棂上轻扣了三下,房间里顿时多了四抹下跪的身影,如石雕般静立。这便是魏澜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以“琴、棋、书、画”为代号的四司。
“从今天起,琴和棋留守府中,直到抓到那个擅闯者为止。”
“太傅。”开口的是“书”,他是四人中的领袖,性格最为沉稳,“近日朝局虽暂稳,但暗流未止,若抽调两人守株待兔,恐您身边护卫空虚。望太傅三思。”
魏澜却并未改变主意,“护卫之事,自有府兵和其余暗哨。琴和棋最擅长追踪擒拿,此獠能三度入府如入无人之境,非寻常刺客或探子可比。放任在外,便是悬于头顶的利刃。”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必须在他下次动作前,将他挖出来。”
书稍作停顿,再此劝谏,措辞谨慎:“太傅,我看此人三次潜入,行踪诡秘,身手极高。但并未盗走府内物品,似乎也没有对大人做不利的事情。尤其是第三次来访,他冒险突破箭阵,只为送来徐廷玉的私章。”
他继续道,“观其行迹,不似谋害,反似……示好。属下斗胆揣测,此人背后势力,或许并非意在加害太傅,而是另有所图,甚至可能……是想借工部侍郎之事向太傅示警或表诚。”
房内一片寂静,魏澜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下,他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深不见底。“示好?”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用这种鬼祟莫测、屡犯禁地的方式示好?将本傅的府邸当作可以随意来去的自家花园,玩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这便是示好?”
四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魏太傅平静话语下的情绪波动。太傅所虑,确有其道理。一个无法以常理揣度、能力高超且行为诡异的潜在威胁,其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危险。示好或许是表象,也可能是更复杂阴谋的序曲。
“属下明白了。”书躬身道,“无论其意图为何,将其擒获或清除,方可消除变数。”
魏澜微微颔首,眼中寒光凝聚:“他对府内如此‘感兴趣’,想必还会再来。加强防卫是明线,麻痹其心。‘琴’与‘棋’隐于暗处,以静制动。他若再来,必叫让他有来无回。”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注入一丝绝对的冰冷:“记住,我要活的。唯有活口,才能问出他背后是谁,究竟想干什么。但若情势危急,或其反抗过于激烈……”魏澜的眼神毫无波动,“允许格杀。”
“是!”琴与棋齐声应道。四司身形一晃,便如阴影般悄然退去。
书房重归寂静。魏澜独自立于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徐廷玉私章上,又缓缓移至窗外无边的夜色。那个神秘的闯入者,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而他,绝不允许任何事物,脱离他的掌控。
下一次,不会再有箭雨拦不住的空隙了。魏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