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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后 十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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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苏墨微上初中那年,小隔间里的房子已经伸不直腿。
保姆阿姨和孙岚衣提了一嘴,她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房间。
苏泊还愿意供她上学,只是她不能对外说自己是苏家的女儿。
早上出门的时候,苏墨微戴上黑色的帽子,把金色的头发都塞进帽子里,确认一点都看不出来了,才出门去上学。
她每天要早起一个小时,因为苏家的车不送她。她只能自己去坐公交,或者是走路去。
身上也没有多少钱,中午饭只能随便买一个馒头或者喝水解决。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再吃饱,有时候她会偷偷藏一点点心,第二天吃。
孙岚衣是不会给她一分钱的。她不知道苏泊和这个继母他们是怎么商量关于自己的支出的,反正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一头金发也因为常年营养不良,显得有些枯燥,皮肤更是白得吓人,连带着眼瞳的颜色都是浅的。怪不得小时候苏泊会怀疑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这四分之一北欧血统,可把她害惨了。
夏婧这个不称职的妈也是,孩子生下来她就死了,让她一个人倒霉透顶地活着。
苏墨微依旧如往常三千多天一样,偷偷来到花圃和保姆房中间的空地上,给自己种的那些奇形怪状的苗子浇水。
这些种子是在母亲的遗物里找到的。她很感兴趣,没想到一种就活。
母亲还留下了一个笔记本,里面有各种各样关于它们的用法,包括用花粉制造出能让人快速过敏的药物。
奇怪的是,她好像与这些花草相处久了,完全免疫。
——
早上天凉,昨天洗的衣服还没干。一个多小时的步行,吹吹也干了。
学校大门口陆陆续续来人。苏墨微加快脚步找到自己的教室。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只手探过来,将她的帽子掀开。
被盘起来隐藏好的金发又一次展露在众人眼前。她每天都是这副装扮:黑帽子、黑口罩,加平平无奇的校服。
虽然已经跟学校解释过很多回,这是基因问题,并非染发,却难免还是受到关注。加上整日里又低着头,看人的眼神没有一个对视的瞬间,整个人都显得畏畏缩缩的,是那种大家眼里的怪人。
她也不社交,和同学也很少说话。除了那双漂亮得出尘的眼睛会让人不自觉想掀掉她的帽子看个清楚以外,苏墨微觉得自己几乎是个近乎透明的存在。
此刻又有些不同,这些人每日都要像这样取笑一回她的金发。
“黄毛怪,今天来这么晚啊?”
苏墨微看着面前的男生。这样的恶作剧已经这么多年了,他不烦吗?
她伸手去够自己的帽子,对方向抛球一样把东西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最后教室里作壁上观的其他人发出一阵爆笑。
苏墨微依旧静静地回到那个最后排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取了口罩,低头开始刷题。
“没意思。”一个女生说道。
欺负苏墨微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得不到她的任何反应。
……
课间操的时候大家不紧不慢地赶到操场上。苏墨微每次都是最后一个。
她没有朋友,形单影只。
今天却跟众人一起进了楼道口。
不一会儿,课间操宣布取消。
楼下来了救护车。听说是有人从楼道上摔下去了,小腿骨折。好像还是她们班的。
真可怜!
苏墨微从垃圾桶里捡回了自己的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到了抽屉里。
“同学,杨天宇是你们班的吗?”
苏墨微站在垃圾桶旁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过去十年,她每天都能在各个地方听到这个声音。有时候是球场上,大多数时候还是学校的广播站和主席台,还有他和朋友一起去食堂打饭的排队过程中。苏墨微总会在某个角落里窥探着他。
是窥探,不是爱慕也不是暗恋。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交集,苏墨微还是会有些慌乱。
少年站在后门,夏天的衬衫外套拎在手里,碎发上浸染了一些汗水。一个暑假不见,沈砚熹好像长高了很多!唯一不变的是这张脸,一如既往的清俊。
苏墨微看了他一眼后就低下头。
沈砚熹又问了一遍:“杨天宇是你们班的吗?”
苏墨微点了点头,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砚熹见她站在原地不动,教室里也没有几个人,干脆走了进来。
“麻烦你帮我把这个给他,刚刚落在楼道上,被我捡到了。”他说。
苏墨微低头一看,是一副挂脖式的耳机。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相处的那一瞬,忽然有一股电流钻进她的身体。
这是十年来,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他接触。
“谢谢。”沈砚熹没再说什么,送完东西就走了。
苏墨微没敢和他说一句话,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她把耳机放在杨天宇的位置上,想了想又塞到他抽屉里。
“对不起……”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地道歉。
她是故意的,谁让杨天宇要丢她的帽子呢?骨折的话没个十天半个月是来不了学校,到时候耳机丢了,还得来找她的麻烦。
课间操取消了,却没有几个人回到教室里。
苏墨微以为自己记错了上课时间,特地又看了一遍课程表。
走廊里闹哄哄的,她伸出头去看,发现大家都围绕着教学楼中段公示墙在看。可能是新出了什么规定或者通知,苏墨微心想,她下午再去看。
班里的几个同学开始勾肩搭背地走回教室。
她一如既往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做自己的事,不惹半点关注。
几个男生女生大笑着进了教室。
“哈哈哈黄毛,你看这个是你的字吗?”
她们给她起的绰号叫黄毛。
女生把从告示栏上揭下来的一小张便签纸拿给她。苏墨微还没接过就认出了那是自己的东西,慌不择路地起身跑向公示栏。
看到墙上的内容那一刻,她浑身血液凝固。
那些纸张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字迹——她藏在床底铁盒里十年的秘密,此刻正被无数双眼睛贪婪地阅读着。
“2015年9月1日,晴。他又在主席台上讲话了,阳光落在他肩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我躲在人群最后面,数着他衬衫上被风吹起的褶皱……”
“2018年6月15日,雨。体育课取消,我在图书馆窗边看见他在球场加练。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每一页右下角,都工整地写着一个“熹”字。
“看啊!黄毛怪暗恋沈砚熹!”
“这些日记间隔得有十年吧?变态跟踪狂吧?”
“难怪整天戴着帽子口罩,原来是做贼心虚!”
刺耳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苏墨微的指尖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金色的发丝从帽檐下溜出来,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个耻辱标记。
日记本封面被红色马克笔画满了下流图案。苏墨微踮起脚去够,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这么想要回你的‘情书’啊?”苏墨凝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她穿着定制的校服裙,胸前别着学生会的徽章,“我帮你裱起来不好吗?全校都能欣赏到我妹妹的文采。”
她脸上带着猫戏老鼠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串新的钥匙。
“你翻我房间。”苏墨微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也叫房间?保姆房改的储物间罢了。”苏墨凝凑近她。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用手机拍下日记内容,闪光灯明灭如同凌迟。
苏墨微突然伸手拽下那些纸张,撕裂声淹没在起哄声中。
“沈砚熹知道你这么恶心吗?”苏墨凝说。
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苏墨微看见沈砚熹的朋友朝走廊那头的少年招手。
“砚熹,有你的瓜吃不吃!哈哈哈。”
在沈砚熹抬头的瞬间,苏墨微一把推开面前的苏墨凝,朝学校大门跑去。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过去的十年里,苏墨凝不止一次做过类似的事。苏墨微就在她日常生活琐事里下了各种慢性过敏原,只要对方欺负她一次,她就报复回去一次。
这么多年,孙岚衣和苏墨凝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不好,还把这事一直怪到当年早产问题上。
苏墨微跑出了学校,算是逃课。
她承认她是个懦夫,永远没有勇气在那么多人的场合和苏墨凝据理力争一番,或者去寻求老师校长的帮助。曾几何时,她也想过正经反抗,而这个世界告诉她,总有那么一些事情不是所谓正向的机制就能得到反馈。
苏墨凝这次彻底踩到了她的雷点。
她偷偷回了家里。学校的老师即使发现她不见了,也没有人打电话。
房间的门锁已经被撬开,屋里的东西也被翻得乱七八糟。苏墨微一边收拾,一边想这次要让苏墨凝吃点什么亏才好。
……
“做还是不做,你自己选……”
这个小房间背着阳光,一片阴暗。她的窗户常年开着通风,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不行,墨凝还小,过几年再说。”
“你不动手的话,我就动手。总之这两年内,我一定要把我该拿到的东西全部拿到手。”
这语气一听便是有事要密谋。
苏墨微打开了自己的老版手机录音,凑到窗边偷听。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偷窥,偷听,悄悄留意身边人所有的细节喜好,然后偷偷地在她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留下自己的足迹,让所有人都沾染属于她的粉尘。
像这种任何有可能带来收益的东西,都应当有所记录。
“那你要墨凝怎么办?苏家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女人是孙岚衣。苏墨微再清楚不过。
她挑开窗帘看出去。一男一女站在廊下,借着藤蔓的掩盖私语。
男人背对着。苏墨微看到他手腕上的图腾刺青,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苏家的司机。
司机说:“你忘记夏婧当年是怎么死的吗?她是死在你手上,生了那个小杂种以后,被你害死的。我们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是……”
“没有可是。岚衣,你难道不想为我们的未来,为我们的女儿争一把吗?”
司机把孙岚衣搂进了怀里。
苏墨微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劈。
她们说……夏婧是被她们害死的。
她妈妈是被人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