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海》半步黄泉

2、崩裂

　　林肆的生日，在市中心最豪华的KTV包厢里度过。

　　他向来喜欢热闹，朋友呼啦啦来了一大群，男男女女，围在他身边，奉承着，讨好着，包厢里灯光闪烁，音乐震耳，烟酒味混杂着香水味，弥漫在空气里。

　　林肆坐在沙发正中央，左拥一个帅气的男生，右抱一个漂亮的女生，脸颊微红，带着酒后的慵懒，怀里的人凑过来吻他的脖颈，他也不拒绝，反而笑得肆意，伸手揉了揉身边人的头发。

　　还有两个男生跪在他脚边，给他剥葡萄，递酒水，伺候得无微不至。

　　这才是林肆真正的样子。

　　多情，浪荡，游戏人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朋友靠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诶，肆哥，你跟那个哑巴，都快四个月了吧？还没玩够？我可从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不会是真爱上他了吧？”

　　林肆闻言，嗤笑一声，抬手推开怀里的人，拿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口，语气轻蔑又随意：“爱上他？怎么可能。”

　　“我就是觉得新鲜，玩玩而已，现在新鲜感早就过了，正好今天生日，我准备一会儿就跟他提分手。”

　　“怎么？你想玩？等我甩了他，介绍给你也行。”

　　语气里的不屑和敷衍，毫不掩饰，仿佛那个被他捧在手心宠了三个多月的沈沉，不过是一个随手可弃的玩物。

　　他说的云淡风轻，完全没有注意到，包厢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沈沉就站在门外。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手表的黑色盒子，盒子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痛。

　　他按照林肆之前说的地址，找了一家又一家KTV，一间又一间包厢，跑了半个多小时，满心欢喜地想给林肆送生日礼物，想给他一个惊喜。

　　却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林肆不会这样对他的……

　　他说过会好好爱他，会好好对他，他每天给我送早餐，为我学手语，他那么温柔，那么好，怎么可能只是玩玩而已……

　　沈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模糊，手里的盒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撑着墙，拼命摇头，不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他想冲进去，问林肆这是不是真的，想让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玩笑话。

　　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迈不开。

　　他怕，怕看到林肆眼里的冷漠，怕亲耳听到他承认，怕这场他倾尽所有的爱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沈沉逃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KTV，夜晚的冷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吹不散心里的绝望。

　　他靠在街边的墙上，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林肆发消息，让他出来。

　　他想听林肆亲口说。

　　想听他说，这不是真的。

　　半个小时后，林肆走过来，脸上依旧带着张扬的笑，可那不耐烦的语气转变成了甜甜的语气:宝宝~怎么啦~

　　那声「宝宝」，曾经是沈沉听过最动听的情话，现在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搅得他血肉模糊。

　　沈沉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泪水滑落，打湿胸前的衣服。

　　他抬手，对着林肆，一遍又一遍地比划着手语：我有话想对你说。

　　这是他唯一能表达情绪的方式。

　　林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敷衍：“正好，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沈沉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知道，林肆要说什么了。

　　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忍着心口的剧痛，坚持用手语，一字一句，缓慢又清晰地比划着：生……日……快……乐……

　　他缓缓抬起手，把那个攥了很久的黑色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盒子里，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手表，是藏着他一辈子承诺的戒指，是他全部的爱意和憧憬。

　　林肆在他说完生日快乐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地开口，说出了那句，宣判他们爱情死刑的话。

　　“我们分手吧。”

　　轻飘飘的五个字，却重如千斤，砸在沈沉的心上，彻底砸碎了他所有的希望，砸碎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明明早就猜到了结果，明明亲耳听到了他和朋友的对话，可当这句话真的从林肆嘴里说出来时，沈沉还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心痛到无法呼吸，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分手吧」三个字，反复回荡。

　　两人都相对无言。

　　林肆没有丝毫愧疚，没有丝毫不舍，只有解脱和冷漠。

　　沈沉泪流满面，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拼命地抬手，用尽全力比划着手语，动作急促又慌乱，带着崩溃的绝望。

　　为什么？能告诉我原因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闯进我的生活，给我温暖，又亲手把我推入深渊？

　　林肆沉默了几秒，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语气里的温柔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和不耐烦。

　　“因为不爱了呗？”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喜欢你，真的爱你吧？”

　　“沈沉，你别太天真了。”

　　天真。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沈沉。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不停耸动，手语比划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你不爱我，你为什么要缠上我？

　　为什么要为我带早餐，为我学手语？

　　为什么要发誓说会好好爱我？

　　我因为你，我连死的念头都放下了！

　　我以为你是我的光，是我的救赎，我为了你，愿意好好活下去，愿意努力赚钱，愿意期待未来，可你为什么，要把我所有的希望都毁掉？

　　林肆听到他的话，没有丝毫触动，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他语气轻佻又残忍：“为什么？因为一时兴起啊。”

　　“一开始觉得你有意思，想玩玩，现在玩够了，自然就分手了。”

　　“沈沉，别太较真，游戏而已，你不会输不起吧？”

　　一时兴起。

　　原来，他倾尽所有的爱情，他视若救赎的光，不过是林肆一时兴起的游戏。

　　多么可笑，多么残忍。

　　沈沉再也撑不住，眼泪从眼眶里滑落，掉在地上，溅起水花，也破碎，就像他的心一样，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来。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发出无声的痛哭。

　　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颤抖，只有汹涌的泪水，只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晚的风，很冷。

　　那晚的夜，很长。

　　那晚，沈沉的世界，彻底归于零，一切从头开始，却再也没有了光。

　　22岁的他们，一个抱着玩玩的心态，游戏人间；一个倾尽所有，爱得深情。

　　幼稚，却又痛彻心扉。

　　他又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多傻啊。

　　林肆不要的爱，却是他唯一的念想。

　　从那天起，沈沉消失在了林肆的世界里。

　　他办理了休学，带着病重的母亲，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林肆在分手之后，依旧过着他浪荡多情的日子，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再也没有遇到过，像沈沉那样，让他觉得「新鲜」的人。

　　起初他没有在意，只觉得少了一个玩物而已，无关痛痒。

　　可慢慢的，他开始觉得空虚。

　　再也没有人会笨拙地比划着手语跟他交流，再也没有人会用那么干净又深情的眼神看着他，再也没有人，会把他的话当成一辈子的承诺。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沈沉，想起他安静的侧脸，想起他泛红的眼眶，想起他无声的眼泪，想起那个在海边，深情又缠绵的吻，民宿里，缠绵的夜。

　　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

　　他开始后悔，却拉不下脸去寻找，只能把那份莫名的情绪，藏在心底，继续用放纵，麻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