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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榻而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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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深。
深得像我改过的那些剧本里,主角们最喜欢跳的湖。
我正盯着雕花的床顶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着今天的事——容止的眼神,明兰微红的脸颊,以及我躲在假山后头,莫名其妙冲出去的那一刻。
越想越乱。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还没理出头绪,敲门声突然响了。
咚。咚。咚。
三下,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我整个人绷紧了。这大半夜的,谁啊?
碧莲从榻上爬起来,打着哈欠摸黑点燃蜡烛。她端着烛台去开门,烛火一晃一晃的,在墙上投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门闩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碧莲的一声惊呼:“二小姐,怎么是您!”
二小姐?
明兰?!
我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被子一掀,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夜里寒气重,从里屋到门口这几步路,单薄的中衣根本挡不住什么。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可当我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那点冷意忽然就不那么重要了。
明兰。
只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裙,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斗篷。头发简单地挽着,连根簪子都没插,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纸,只有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嘴唇也有些发白。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斗篷的系带,看见我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明兰?”我一把将她拉进来,触到她的手——
冰的。
不是一般的凉,是那种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的冰。
我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你一个人?”我语气有些冲,“伺候的嬷嬷呢?丫鬟呢?就让你这么黑灯瞎火地往外跑?这大半夜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我的语气确实有点冲。我知道。
但那些话自己就往外蹦,拦都拦不住。
明兰被我凶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来
“姐姐莫恼。心儿陪我来的,见姐姐屋里的灯亮了,我才赶她回去了。”她顿了顿,垂下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就是……想长姐了。睡不着,想跟长姐说说话。”
说着,她解开斗篷。
碧莲赶紧接过,又把手炉塞进她怀里。明兰接过手炉,手指拢在上头,冻得有些僵硬的动作慢慢缓过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期盼。
“我想跟长姐……”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同塌而眠,可好?”
我:“……”
什么?
同塌而眠?!
就是睡一张床?!
不要啊!!!
我内心疯狂呐喊。我这么多年习惯一个人睡,旁边多只蚂蚁我都睡不着,多个人那还得了?而且这大半夜的,她突然跑过来要跟我睡,万一我睡着了说梦话,万一我磨牙,万一我——
可明兰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软得像三月的春水,又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小猫。
我张了张嘴。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三圈。
最后出口的是——
“进来吧,被窝还热乎着。”
……
林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你清醒一点!
明兰眼睛一亮,飞快地钻进被窝。动作快得我都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地看着我。
碧莲忍着笑退出去,带上了门。
烛火摇曳。
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我僵硬地躺回床上,盯着床顶,浑身都不自在。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明兰在翻身。被子被她扯过去一些,我这边有点漏风。
我往那边挪了挪。
她又翻了个身。
我再挪。
她又翻。
“明兰。”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烙饼吗?”
明兰愣了一下:“啊?”
“就是……”我比划了一下,“翻来翻去的。”
明兰反应过来,脸红了:“我、我睡不着……”
“你不是说想长姐想得睡不着吗?现在长姐就在旁边,怎么还睡不着?”
明兰没说话。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我盯着床顶,数着房梁上的花纹。一、二、三、四——
“长姐。”明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嗯?”
“你和容止王爷……”她顿了顿,“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心里一动。
来了。
我就知道,这大半夜的跑来,肯定不是为了单纯跟我睡觉。
我翻了个身,侧对着她。烛光从远处透过来,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有东西在闪。
“没有啊。”我故意把语气放得暧昧起来,“王爷待我很好。待我们国公府,也是极好的。”
明兰没说话。
烛光里,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
就一个字。
但我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我也没说话。
等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那……”她的声音更轻了,“那长姐今天,为何要跟王爷那样说?”
哪样说?
我脑子转了一下,想起来——哦,那句“日后还望王爷垂怜”。
我看着明兰。
她低着头,脸埋在被子边沿,只露出半截眉毛。但她的手暴露了她——被角被她绞在手里,绞得那点布料都快起皱了。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我想逗逗她。
“明兰。”我突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对王爷有意,是吗?”
轰——
明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没!没有!”她连连摆手,动作大得差点扇到我脸上。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耳根红到脖子
“明兰不敢!长姐不要妄言!”
我盯着她。
不敢。
她说的是不敢。
不是没有。
我慢悠悠地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这只受惊的小鹿。她跪坐在床上,双手还在摆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妹妹说的是‘不敢’。”我一字一顿地说,“不敢,不代表不想,不喜欢,不爱。”
明兰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手慢慢放下来,攥着被面,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慌,有失措,还有——
被说中心事后的躲闪。
我忽然不想逗她了。
“明兰。”我的声音放轻了,“你今晚来找我,不就是想问这个吗?”
她睫毛颤了颤。
“你问我跟王爷出了什么事,问我今天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我看着她,“你真正想问的,是我知不知道你的心思,对不对?”
明兰低下头。
不说话。
我看见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很轻的抖,像风里的叶子。
我叹了口气。
“明兰,你听我说。”
她还是不抬头。
我伸手,把她的脸捧起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放在你面前,”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会不会抓住它?”
她睫毛颤了颤。
“你能不能直接面对王爷,大胆说出你心里的话?”我说,“告诉他,今天他把你护在身后的时候,你是怎样的心情。告诉他,你想成为他的王妃,想和他白头到老。告诉他——”
“够了!”
明兰猛地打断我。
她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
扑通一声。
她跪在了床上。
“明兰知错!”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请长姐责罚!明兰深知长姐与王爷情投意合,明兰断然不会做出如此龌龊之事!请长姐放心,我以国公府嫡女身份发誓,若再做出让长姐误会之事,人神共——”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我的个乖乖!
这丫头疯了?!
这种誓也敢发?!
她要是真发了誓,我的任务怎么办?我回不去怎么办?!
“呜——呜——”明兰在我手下挣扎,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头一跳。
“别动!”我压低声音,“听我说!”
她停下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鼻尖也红了。她就那么看着我,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狗。
我松开手。
叹了口气。
“明兰,你误会了。”
她愣了愣。
我把她拉起来。这丫头跪得还挺实在,膝盖砸在床上那一声,我听着都疼。我用被子把她裹紧——她浑身都在抖,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冷的。我拿过碧莲留下的手炉,摸了摸,还有余温,塞进她怀里。
她抱着手炉,不说话。
“你听我说。”我看着她,“我和王爷之间,确实有过不少接触。但这京城里,哪个适龄的姑娘没跟王爷有过接触?逢年过节、宫宴家宴,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些接触,不过是寻常往来。”
明兰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手炉。
“我承认,阿爹和阿娘为了国公府的未来,一直想与王爷结亲。”我说,“他们也确实在我和你之间权衡过。后来念你年纪尚小,又因我与王爷更有些话题,这才——”
我顿了顿。
“这才误以为有什么。”
明兰的手指在手炉上动了动。
我伸手,把她眼角的泪擦掉。手指碰到她的脸,凉的。
“但是昨天在花园——”
我顿住了。
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
容止把明兰护在身后的那个动作。
不是剧本里写的“英雄救美”那种,慢动作、特写、深情对视。
就是——很快。
快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反应过来。
手一伸,人一挡,护得严严实实。
那个动作,下意识的。本能的。没有任何权衡利弊。
我写了那么多剧本,从没写过这种动作。
因为我不信。
可它就在我眼前发生了。
“昨天在花园,”我说,“我看见王爷对你的紧张。”
明兰抬起头。
“那紧张,超过了对其他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烛火在里面跳动。
“明兰,他可能真的在意你。”我说,“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在意。”
烛火跳了跳。
明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依我看,他也确实是值得托付之人。”我笑了笑
“那你呢?你对王爷,真的没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吗?”
明兰看了我很久很久。
像是在分辨我的话,是不是真心的。
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然后——
她轻轻点了点头。
点得很轻,很慢,像怕被谁看见。
但点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好。”我拍拍她的手,“那既然这样,你就回去好好想想,自己擅长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总得有个由头,让王爷多看见你。等你想好了,长姐一定为你筹谋。”
明兰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然后她靠过来。
把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很轻,很轻。
像怕我不让。
我僵了一瞬。
整个人都僵了。
她的头发蹭在我颈侧,带着一点点茉莉花的香味。她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拂在我的锁骨上。
我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僵了半天,才慢慢落下来,落在她背上。
很轻。
像怕她发现。
窗外好像起风了。窗纸被吹得轻轻响。
烛火跳了跳,又稳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今晚的敲门声,一样重。
【初心者系统】系统提示:任务进度50%。请继续努力。
我盯着虚空里那行看不见的字。
50%。
才一半。
可为什么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不止一半了?
我低头,看着靠在我肩上的明兰。
她已经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安心了。
她的手还抱着手炉,但力道已经松了。
我看着她的睡颜。鹅蛋脸,柳叶眉,小巧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睡着的她,比醒着时更像个孩子。没有那些小心翼翼,没有那些规矩礼数,也没有那些藏在眼底的心思。
就只是——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改过的那个版本里,她被写死了。
抑郁而终。
死的时候,好像也就十七岁。
我亲手写的。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来着?
好像是——这种傻白甜女主,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现在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平稳,睫毛偶尔颤一下。
我写的那些字,差点让这个人——
不存在。
窗外的风好像更冷了。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动了动,往我这边又靠了靠。
我僵住。
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大概是怕她着凉吧。
嗯。
只是怕她着凉。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条线,很久很久。直到它慢慢变淡,消失在渐亮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