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在夜里开花》晚来安宁

8、天台谈心 周日早

　　周日早上，林向葵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小块亮斑。

　　他盯着那块亮斑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昨天在湖边，沈默言说他家里很忙，从小没人听他说话。他听了心里酸酸的，就说了那句“以后你跟我说”。

　　沈默言点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磊还在睡，呼吸均匀。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

　　林向葵躺着躺着，突然坐起来。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沈默言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明天见”。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下午有空吗？”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有。”

　　林向葵看着那个字，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他又打了一行字：“下午五点，天台见。我有话想跟你说。”

　　发出去。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

　　然后回复来了。

　　“好。”

　　林向葵盯着那个“好”字，心跳更快了。

　　他要说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话，该说了。

　　——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沈默言已经站在天台上了。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他必须提前，因为他需要时间深呼吸，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冷静不下来。

　　他在想林向葵要说什么。在想自己该说什么。在想万一、万一他说的不是自己想的那样，该怎么办。

　　他想起这一周的事。

　　想起林向葵趴在他背上的重量。想起他说“你背我的时候就不疼了”时的笑容。想起他每天说“明天见”时的语气。

　　想起昨天在湖边，林向葵看着他说“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说”。

　　那些，是不是也是喜欢？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夕阳很好，把整个天台染成金色。风有点大，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但他顾不上整理。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校园，教学楼、图书馆、食堂，都罩在暖色的光里。

　　五点差一分。他开始紧张。

　　五点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沈默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

　　林向葵推开门，走上天台。

　　沈默言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点紧张。

　　林向葵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默言。站在夕阳里，周身都是暖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走过去，站在沈默言旁边。

　　“等很久了？”他问。

　　沈默言摇头。

　　林向葵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很好看。云被染成一片片，像烧起来一样。

　　但他没在看风景。

　　他在想怎么开口。

　　沈默言也没在看风景。

　　他在等。

　　——

　　沉默了一会儿，林向葵开口了。

　　“沈默言，”他说，“我脚伤了这一周，谢谢你。”

　　沈默言看向他。

　　林向葵说：“真的。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得吃一周泡面。”

　　沈默言摇头。

　　林向葵笑了：“你别老摇头，我说真的。”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挺怪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从来不说话。我以为你是那种高冷的人，后来才发现你不是。”

　　沈默言愣住了。

　　林向葵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笑了：“对，你不是高冷，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对吧？”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林向葵说：“我就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沈默言，认真地说：“总是一个人的感觉，我知道肯定不好受。”

　　沈默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向葵继续说：“我有很多朋友，所以我知道有朋友是什么感觉。但我也可以想象，没有朋友是什么感觉。一定很孤单吧。”

　　他看着沈默言的眼睛，说：“但你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沈默言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孤单不孤单。

　　从来没有人说过“你不用一个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向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就继续说：“以后有我。”

　　沈默言愣住了。

　　林向葵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就不说。想一个人待着就一个人待着，想找人陪就找我。我都行。”

　　沈默言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林向葵笑了：“谢什么。”

　　他伸手，在沈默言头上拍了一下。

　　——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又变成深蓝。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天色变化，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

　　林向葵突然问：“沈默言，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沈默言看向他。

　　林向葵说：“就……总是一个人？”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林向葵问：“为什么？”

　　沈默言想了很久，说：“不知道。就是……不会。”

　　林向葵看着他。

　　沈默言说：“不会说话，不会交朋友。小时候试过，但是……不行。后来就不试了。”

　　林向葵心里那个酸酸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问：“那你小时候都干嘛？”

　　沈默言说：“看书。”

　　林向葵：“就看书？”

　　沈默言点头。

　　林向葵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孩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没有朋友一起玩，没有人叫他去吃饭，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虽然也有被排挤的时候，但后来有了养父母，有了朋友，热热闹闹的。

　　而沈默言的童年，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问：“你爸妈呢？”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说：“忙。”

　　林向葵看着他。

　　沈默言说：“从小就很忙。没时间管我。”

　　林向葵心里那个酸酸的感觉更浓了。

　　他想起自己刚认识沈默言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好奇怪，总是一个人，不说话，不笑。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不想，是不会。不是不愿意，是没人教。

　　他开口说：“沈默言。”

　　沈默言看向他。

　　林向葵认真地说：“以后我教你。”

　　沈默言愣了一下：“教什么？”

　　林向葵说：“教你怎么说话，怎么交朋友，怎么开心。”

　　沈默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向葵继续说：“你不用一下子学会。慢慢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沈默言看着他，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林向葵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天台照得朦朦胧胧。

　　两个人还靠在栏杆上，但距离近了一点。

　　沉默了一会儿，林向葵突然想起王磊说的话。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他转头看向沈默言。

　　沈默言正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很专注，和看别人不一样。

　　林向葵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问：“沈默言，你为什么总看我？”

　　沈默言愣住了，耳朵开始红。

　　林向葵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是不是……把我当很好的兄弟？就像张晨王磊他们那样？

　　他问：“你是不是……把我当最好的兄弟？”

　　沈默言愣住了。

　　最好的兄弟？

　　他不想当兄弟。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着林向葵，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林向葵笑了：“那就对了！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兄弟！”

　　沈默言看着他笑，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他说“最好的兄弟”。酸的是他说“兄弟”。

　　他不知道，林向葵此刻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以为沈默言的喜欢，是兄弟那种喜欢。

　　——

　　该下去了。

　　两个人慢慢往楼梯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向葵突然停下来。

　　“沈默言。”

　　沈默言看向他。

　　林向葵说：“从明天开始，早餐不用送了。”

　　沈默言愣住了。

　　林向葵看着他那个表情，又笑了：“我脚好了，可以去教室吃了。以后我们一起去食堂吃。”

　　沈默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林向葵又说：“还有，以后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开心的，难过的，想说的，不想说的，都可以。”

　　沈默言看着他。

　　林向葵认真地说：“你不是总是一个人吗？以后不是了。”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林向葵满意了，推开门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默言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向葵冲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沈默言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

　　晚上，沈默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打开备忘录，打字：

　　【第21天：他约我去天台。他说以后有我。他说教我说话，教我交朋友，教我开心。他问我是不是把他当最好的兄弟。我点头了。他不知道，我不想当兄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他摸我的头了。很轻。很暖。想再被摸一次。】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还弯着。

　　——

　　同一时间，林向葵也在想今晚的事。

　　想沈默言说“不会说话，不会交朋友”时的表情。想他低着头说“后来就不试了”的样子。想他被摸头时愣住的表情。

　　他想，这个人以前一定很难过。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过每一天。

　　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没有人陪他说话，没有人摸他的头。

　　但现在有了。

　　他想起自己问“你是不是把我当最好的兄弟”时，沈默言点头的样子。

　　他笑了。

　　最好的兄弟。

　　真好。

　　他拿起手机，给沈默言发消息。

　　“晚安。”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晚安。”

　　林向葵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见，最好的兄弟。

　　——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分，林向葵拎着两个煎饼果子走进教室。

　　沈默言已经在老位置了。见他进来，耳朵又开始红。

　　林向葵坐下，把煎饼果子放在他桌上，随口问：“昨晚睡得好吗？”

　　沈默言点头。

　　林向葵看着他，突然凑近了一点：“真的？”

　　沈默言被他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林向葵笑出声：“你反应也太大了吧。”

　　沈默言耳朵又红了一度。

　　林向葵满意地坐回去，打开自己的煎饼果子，咬了一口。

　　“我昨晚没睡好，”他说，“一直在想昨天的事。”

　　沈默言看向他。

　　林向葵嚼着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说：“想你说的话，想我说的话，想你那个表情……”

　　他咽下去，转过头看着沈默言：“你知道吗，你昨天那个表情，我能记一辈子。”

　　沈默言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表情。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又被他看见了。

　　——

　　上午的课，林向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偷偷看沈默言。

　　看他的侧脸，看他偶尔皱起的眉头，看他低头记笔记的样子。看着看着，他想起昨天在天台上，沈默言说的那些话。

　　“不会说话，不会交朋友。”

　　“小时候试过，但是不行。后来就不试了。”

　　他想起说这些话的时候，沈默言的表情。

　　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林向葵看着，心里就酸酸的。

　　他想，以后要对他更好。

　　——

　　中午吃饭，两个人一起去食堂。

　　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沈默言还是吃得很快，很安静。林向葵还是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他。

　　“沈默言，”林向葵突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给你带。”

　　沈默言愣了一下。

　　林向葵说：“早餐，午餐，晚餐，都行。”

　　沈默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向葵笑了：“不是说好了吗？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说。想吃什么也算。”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好。”

　　林向葵满意了，继续低头吃饭。

　　他没注意到，沈默言的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