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墨绿》云河土土

1、第 1 章 原平市夏季

　　原平市夏季的天气说变就变，半夜开始下起暴雨，一直到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

　　易紫菲透过满是雨珠的后视镜，果断干脆地一把将车倒入地面停车位，打开伞走入雨中，高跟鞋在水洼处踏出阵阵涟漪。

　　八点二十五分，电梯间满是等待的上班族，她所在的办公楼是一家集二十六家公司于一体的大杂烩，特点是老旧的设施、不作为的物业和正在漏水的吊顶。

　　按下玻璃门密码后，易紫菲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一路笑脸相迎走到工位。

　　“紫菲姐，刘总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隔壁桌的同事伸出头朝她挤眉弄眼。

　　“好像是收购案的事。”同事补充。

　　易紫菲心里了然，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叩门得到应允后走入刘贲的办公室。与以往干净整洁的环境不同，屋内白花花一片，地面铺满合同文件。

　　刘贲还穿着昨天染上咖啡渍的那身西装，镜片后面空洞的双眼未从屏幕上移开，明明耳后夹着签字笔，却还在笔筒里翻找。

　　“RB的收购案，你去。”刘贲终于下决心，在部门副总与业务部小组长之间选择后者。

　　“谢谢刘总赏识，我不去。”易紫菲笑着拒绝，俯身贴心地将刘贲耳后的签字笔取下，递到他面前。

　　刘贲终于舍得分一个眼神给她，原本疲惫倦怠的双眼瞬间换上不满和探究。

　　易紫菲自大学毕业入职以来，一直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智商高、情商高，会察言观色更会未雨绸缪，像今天这样低情商的回话，还是第一次。

　　更何况是决定公司生死的收购案。

　　易紫菲的笑容未减半分，这样无声的压迫对她来说毫无作用，心里甚至还思考中午吃点什么。

　　片刻之后，刘贲眨眨眼，叹息道：“要是年底就能被RB收购，奖金大概可以翻两倍…”

　　易紫菲的笑容产生一丝裂缝，却依旧转着眼睛装傻：“让何副总去喽，胜算还大一些。”

　　“你！”刘贲摘下眼镜起身，伸出手指点她几下，急躁地在房间踱步，散在地上的合同文件瞬间印上脚印。

　　“RB现在想要进入中国市场，对付费咨询和AED（自动体外除颤器）感兴趣，这是属于咱们的机会！”刘贲拍上易紫菲的肩膀，她顿时感到千斤重的压力。

　　工作六年，她做过无数汇报，人人都说她风趣幽默、巧舌如簧。但这次要去纽约用全英文推销自己的公司，求着那群外国佬收购。

　　她很讨厌把命运交给别人的感觉。

　　会令她想起曾经那个懦弱无助的自己。

　　但…她透过百叶窗望向办公区的组员同事，他们最近都在担惊受怕，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被辞退或是公司破产的消息。

　　既然无法逃避命运的苦难，不如干脆迎难而上！

　　易紫菲自我劝说期间，刘贲见她迟迟不回话，只能拿出杀手锏，先她一步开口：“你知道当初我为了你得罪多少领导，第一年你闯那个祸我真是这辈子头回见…”

　　易紫菲抬手，眼神警告：“诶，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去就去。”

　　-

　　一周后，纽约。

　　大厦前的出租车内，易紫菲怀中抱着厚厚一叠资料，托特包堪堪挂在手臂上，另一只手在包里翻找零钱。

　　她已经很久没用现金了，这里的处处她都不习惯，语言、饮食、气候、文化…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坠入撒哈拉沙漠的深海鱼。

　　在异国他乡装作游刃有余地苟延残喘。

　　“RB,RB…”她本想进入大楼寻找RB的楼层，却发现原来整座大楼都是RB所有。

　　据说RB的创办者是三个中国人，这次只是跟RB的子公司谈，她并没有多此一举去查询三位大佬的信息。

　　乘坐电梯来到十层，竟意外的热闹，放眼望去尽是西装革履的亚洲人。

　　这令她预感不妙，果然在询问之下，得知一个让人耻辱的消息。

　　RB并不是只跟卫易医疗一家谈收购，如今到场的十七家公司，是竞争关系。

　　当中不免有熟悉的面孔，有些曾合作，有些是对家，一群人带着各自的杀手锏，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易紫菲还在接受现实，就听不远处一位气到满脸通红的男人在大声咒骂：“RB哪来的胃口，一下子约十几家公司谈收购？”

　　“他当这是面试吗？我们都求着他收购？我不谈了！”

　　说罢不耐地按下开门键，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真酷，易紫菲有点羡慕，起码人家还有说走就走的底气。

　　可她没有，大半个公司都等她的好消息呢。甚至在她出国前，隔壁正值老婆待产的IT部男同事双手合十拜托她：“至少让我再赚点孩子的奶粉钱！”

　　易紫菲低头过着全英稿子，突然面前多出一张纸条，告诉她的汇报顺序是倒数第二个。

　　跟随人流进入会议室，屋内早已有人等候，坐成一排像是压力面试。

　　几人倒是有点地球村的感觉，金发碧眼的欧美帅哥有，清雅娟秀的亚洲美女也有。

　　下午两点一刻，第一位汇报人开始他的表演。

　　屋内只剩下他流利的英文和偶尔产生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手心微微冒汗，目光快速略过同样在等待的数十张面孔，心中只剩一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两小时过去，太阳投射到易紫菲的汇报稿上，映得她眼花。十七家公司已有六家汇报完毕，其中两家被当场拒绝。

　　与前面有希望的公司相比，卫易医疗不占优势。她拿不出诱人的资金，也没有自身专业的团队。

　　材料因她用力的手指而扭曲，就像她一直以来的自信正渐渐瓦解。

　　汇报声戛然而止，易紫菲抬头，发现是被抬手打断，远处一排RB的帅哥美女正低语。

　　“抱歉，请稍等，Alex要来。”金发碧眼的帅哥拿起话麦，在屋内投入一颗炸弹。

　　顿时会议室内议论纷纷，乱作一团。

　　“Alex？是谁？”易紫菲听到身边有人跟她抱有一样的疑问，她偷偷侧身，想听到清晰的回答。

　　“RB的创办人之一啊！他怎么会来？”回答的人显然对RB的事情了若指掌，还没等那人再询问，就激动地拍着大腿道，“真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他！”

　　“Alex主要负责海外市场，本科哈佛数学系，后来跨学科拿到MPH（哈佛公共卫生硕士），货真价实的学霸。”

　　“不是吧，这么牛？”易紫菲左边的人同样在关注，越过她问向刚刚科普那人。

　　“搞定他是不是就搞定收购了？”

　　“废话。”

　　得到肯定答复后，几人彼此心照不宣，和其他知情人一样开始期待大佬的到来。

　　不一会儿，会议室大门被人从外拉开，众人的目光顺势望去，Alex正向为他开门的同事点头道谢。

　　男人身姿挺拔，身着考究的定制西装，光看外形还以为是刚下秀场的模特，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显得矜贵优雅。

　　原本嘈杂的会议室在他出现后，瞬间鸦雀无声，均在默默观察着这位传说中的大佬，试图从中找出有用信息。

　　易紫菲也不例外，在男人拉开椅子坐下后，终于看清他的脸。

　　她不禁呼吸一滞，像被人猛地扔进深海，忘记如何呼吸，忘记如何挣扎。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以是他？！

　　心脏突突直跳，震得她耳膜发麻，背后冷汗淋淋，坐立难安。

　　她竟然在十年后，又一次的，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个男人。

　　林承昱。

　　她十年前用尽生命去爱的男人，也是狠狠将她的尊严和爱情踩在脚下的混蛋。

　　不知过去多久，耳边渐渐出现声音，思绪被切断，周围人已在男人的寥寥数语中发出阵阵笑声。

　　可男人话锋一转：“我们的时间很宝贵，因此后面的提案请大家免去不必要的赘述，可以继续了。”

　　第七家医药公司代表，是易紫菲熟悉的面孔，工作上打过几次交道，是个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女人。

　　只是提案刚进行到一半就被林承昱打断了。

　　“抱歉，你如今递交的方案毫无可取之处，可以结束了，请便。”低沉磁性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递到会议室的每一处，让刚刚还骄傲自信的女人面露尴尬，无措地呆站在屏幕前。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少人对此不满。

　　“好不尊重人啊！”

　　“他们到底在傲什么？”

　　“基本的礼貌呢？！”

　　...

　　林承昱锐利的目光扫向众人，待再次安静下来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希望我们礼貌对待，平等交谈的可以现在就离开。”

　　易紫菲心里一紧，皱眉看向前方。

　　这种被轻视的滋味太不好受。

　　可偏偏会议室就这样安静下来，谁也没有再说一句。

　　又是一小时，提案顺序明显加快，下一个便是易紫菲。

　　在她之前，被中途拒绝的已有六家，都是和卫易医疗不相上下的规模和处境。

　　仿佛在汇报前，她已经知晓自己的结果。

　　充斥专业术语的英文稿，毫无吸引力的提案，过得比自己好百倍的前任...

　　试问有谁比现在的她更惨？

　　易紫菲看着前方的林承昱，顿感无力。她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已经脱胎换骨，可只需要几分钟，面对林承昱她依旧是十年前那个懦弱无能的易紫菲。

　　周围响起掌声，预示着她的顺序即将到来。

　　心脏在体内仿佛横冲直撞，下一秒就会从喉咙中吐出，走路的双腿不禁发软，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就这样以最狼狈的姿态慢慢站到他身边。

　　“深呼吸，别紧张。”

　　“你可以的。”

　　她好像听到了十年前爱上他时的心动声，那时他就是这样温柔坚定的鼓励她，将她从深渊拉出，教她勇敢，给她自信。

　　十年间她不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她用他给的勇敢披荆斩棘，用他对自己的方式好好爱自己。

　　再抬头，她终于褪去胆怯和自卑，自信从容地开口。

　　“先生女士们下午好，我是卫易医疗器械的业务部组长易紫菲，今天我带来的提案...”

　　舒服流利的英音从她口中溢出，林承昱嘴边带笑，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她知道理由，她的英音，是他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教会的。

　　半小时过去，汇报完成，金发碧眼的男人拿起话麦，表情有些玩味：“易小姐的英音和Alex的一样好听，我很好奇，在众多医疗公司中，你认为我们选择你们公司的原因是什么？”

　　易紫菲眼神不受控地看向林承昱，意料之中与他对视上。

　　他那双细长上扬的眼睛依旧如狐狸般勾人，此刻正专注看她。

　　“据我所知，RB在国内的重心之一是AED装置，在刚才的汇报中已经说明卫易在AED领域的唯一性，若说原因，那就是我。”

　　话音落地，会议室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她。

　　“去年国内公共卫生医疗优秀案例中，唯一一个AED相关的项目，我是负责人。”易紫菲明明拿麦的手在不断颤抖，可声音却平稳有力，

　　提问人带头鼓掌，对易紫菲的回答表示满意。

　　回到座位后，她终于松一口气，这才有时间观察起许久未见的大混蛋林承昱。

　　不得不承认，他更成熟更帅气了，现在的他完全就是电影中的社会精英。

　　和他爸说的一样，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会议结束，林承昱先行离开，易紫菲与仍留在会议室的同行交换名片，整理好材料后离场。

　　离开会议室不过几步，她就被一股力量拽进旁边狭隘的空间。

　　怀中的文件散落一地，还没来得及尖叫，又落入一个怀抱。

　　“让我抱一会儿。”耳边传来低沉至极的男声，克制又压抑。

　　她意识到是谁，拼命挣扎。

　　“求你了，紫菲。”

　　林承昱将头埋在她的颈间苦苦哀求，语气像是被抛弃的流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