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过光明》江风秋行

14、江风知愧，执笔致歉 天光透

　　天光透过公寓轻薄的窗帘缝隙，浅浅落进寂静的房间，驱散了盘踞整夜的沉暗。
　　萧含夙是在一阵沉闷钝重的头痛里缓缓睁眼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是沉在绵长的梦境里挣扎苏醒，四肢百骸褪去了连日透支的酸痛，只余下崩溃过后空乏疲软的感觉。
　　他躺着怔怔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眼底带着茫然，大脑还残留着昏睡数日的滞涩，一时想不起昏迷前的纠葛。房间安安静静，没有灵魂深处的拉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身体经过长时间休养，连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萧含夙缓慢地眨了眨眼，抬手抵着发胀的太阳穴，撑着身子坐起。被褥还带着余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记得那些无休无止的内耗、不肯停歇的煎熬，终于停了。
　　神智一点点清明，破碎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昏暗的公寓，濒临极限的身体，还有意识深海里那场无声激烈的争夺。
　　他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萧寒诉看着他不断糟蹋自己，于心不忍，才接管身体，只是想逼他好好休息。想起当时被委屈裹挟的自己，偏执地反扑争抢控制权，带着满身尖锐的情绪，顶撞、抗拒这个一直陪着他的灵魂。
　　那些失控的对抗，口不择言的抵触，无端的迁怒，一幕幕在心底铺开。萧含夙指尖猛地攥紧床单，耳尖泛起薄红，浓重的羞赧与愧疚漫上来。
　　萧寒诉没有错。
　　他所有看似强硬的举动，根源都是心疼和担忧。是萧含夙自己困在多年积攒的委屈里，被负面情绪蒙住眼睛，将唯一的温柔陪伴当成了阻碍，把满身戾气发泄在了最懂他的人身上。
　　萧含夙垂落眼睫，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懊悔。
　　别人漠视他、苛责他，他都能平静承受。可萧寒诉一直陪着他，接住他所有破碎，他却在情绪上头的时候，狠狠伤害了这份陪伴。
　　心底的酸涩取代了之前的委屈，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
　　稍作平复，萧含夙起身简单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头痛依旧隐隐发作，心里的愧意挥之不去，待在狭小公寓只会反复回想争执的画面。他拿上钥匙出门，沿着熟悉的路线，慢慢走向江边。
　　秋日江风微凉，拂过鬓角，吹散残存的睡意，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静。江面铺着细碎波光，流水缓缓向前，包容所有难言的心事。堤上行人不多，步履悠闲，淡淡的人间烟火，安抚着他紧绷许久的心。
　　萧含夙沿着江堤缓步走着。脱离了崩溃的绝境，他终于能冷静回看那晚灵魂之间的冲突。
　　萧寒诉只是想拉他停下来，不想看他透支身体，想让伤痕累累的他得以喘息。一切的出发点，全是善意。
　　是他被痛苦困住，一时分辨不出这份苦心，做出伤人的举动。
　　想得越深，愧疚就越重。萧含夙停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指尖轻轻蜷缩。就算争执最激烈的时候，他心底深处的信任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情绪掩盖了感知，才生出那场冲突。
　　现在清醒过来，只剩下满心不好意思。他想要好好地、郑重地道歉，而不是简单一句随口的释怀。
　　在江边静静站了许久，江风抚平心里残留的阴郁，他打定主意，转身离开堤岸，沿着街边店铺慢慢挑选。
　　他清楚萧寒诉的喜好，偏爱素雅干净的物件。萧含夙耐心挑选，斟酌许久，选了温润的小石雕，一本装帧简约的诗集，一枚浅纹木质书签，每一件都细细考量，是他觉得萧寒诉会喜欢的小东西。
　　提着满满一袋礼物回到冷清的公寓，他把物件轻轻摆到书桌上，然后铺开一张干净信纸，拿起钢笔，端正坐下。笔尖落在纸面，一字一句，写得诚恳。
　　他没有回避那晚的失控，坦诚写下当时自己被积压的情绪裹挟，看不清对方的担忧，固执地争夺身体控制权，说出伤人的话。他写下自己明白萧寒诉的苦心，清楚一切过错都源于自己情绪上头，没有控制好内心的痛苦。
　　他写，清醒之后，每每回想都满心羞愧，为那天尖锐的态度郑重致歉。也暗暗许诺，往后会学着稳住心绪，不再任由情绪泛滥，伤害这份珍贵的灵魂羁绊。
　　写完最后一行，萧含夙放下钢笔，小心把信纸折整齐，放在那一堆礼物之上。
　　房间静悄悄的。之前的偏执、短暂的负面念头全都散去，只剩下柔软的歉意。
　　萧寒诉一直懂他，懂他的脆弱，懂他那场身不由己的崩溃。但萧含夙依旧觉得，这份道歉必不可少。
　　为那一刻的糊涂，为一时滋生的戾气，为辜负了温柔的争执。
　　心里豁然清明。
　　萧寒诉依旧是漫长黑暗里，与他共生同行的陪伴，是灵魂相依的知己。这场短暂的误会，到此，以一纸信笺、满心诚意，缓缓落下句点。
　　接下来要不要继续写，萧含夙在意识深处呼唤萧寒诉，把准备好的礼物与信件讲给他听，完成和解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