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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夜航船 真是见鬼了 ...

  •   林淮宁到底被推搡上了这艘来历不明的船。

      闻人笑面色冷白,另一个男人显然受了重伤,神志不清,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位名角嗓子清脆,跪在甲板上轻声地叫唤,居然可以算得上悦耳:“孝昭,方孝昭?”

      原来伤员名叫方孝昭。

      他一声接一声,传到林淮宁耳朵里,居然有些莫名的失真。

      他不信鬼神,但不由得想起行军时听过一位老叟的传说。

      江河里常常会有一种名为江伥的水鬼,它们多数是意外落水,不得超生,唯一的解法就是在水底呼唤船上人的名字,答应的人势必会被淹死。

      有个旅人一日坐船渡江,四处游玩,他十分小心,于是入夜时就将小船拴在江边,即将下船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披散头发的美女,身上的衣裙都湿漉漉的,正在哀哀怨怨地呼唤他的名字。

      那旅人说道:“难道你是水中的鬼不成?”

      那女子恼怒极了:“你竟敢说我是鬼?”

      于是开始追赶旅人,旅人拔腿狂奔,直到碰到一个更夫才得救。

      船只抖动了两下,拨开漆黑的水面,向前行驶起来。

      与此同时,方孝昭仿佛回魂一般动了动指节。竟然真的有些作用。

      闻人笑捂着小腹,弯下腰去,将耳朵贴在方孝昭的唇畔。

      方孝昭朝他呢喃了两句,闻人笑仓促地抹了一把脸,长长的睫毛发起颤来,抬起手贴上方孝昭的额角轻轻地揉。

      “我在呢,你先别说话,留着些力气。”

      方孝昭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剩下一串含糊的气音。他那只还能动的手从闻人笑的掌心里滑脱,指尖摸索着勾住了闻人笑的袖口,尚且留存着一点力气。

      林淮宁靠着船舷边,冷着脸偏过头去,不想再看。

      这船确实不大,甲板窄得不行的,还堆着些湿漉漉的渔网和几只空木箱,角落里蹲着一盏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马灯。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偶尔发出两声木头被挤压出来的吱嘎作响,跟叹气似的。

      “淮宁。”

      林淮宁猛地回头。

      这声音实在耳熟,日日夜夜在他耳边盘桓一千一万遍,即使被风声蹂躏得有些模糊,但他依旧听得出来。

      真是见鬼了。

      他转过头,盯着半掩的舱门。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船舷的铁栏杆,传来一阵闷闷地疼,再下意识摸到腰间,却恍惚想起来此刻自己已经没了枪支,此刻腰侧只有一截空荡荡的皮带。

      一只手先探了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交融进一截深灰色的衣袖,再然后从黑色之中将全身踱出。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副金丝边眼镜,和镜片后一双淡色的眼睛。

      方瑾安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像是仓促之间来不及打理就上了船。

      林淮宁头脑空白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先骂人。

      “淮宁,我知道你有话问我,不过还是先救人吧,好吗?”

      林淮宁这才注意到方瑾安的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药箱,正往甲板上相依的两人走过去。

      林淮宁等方瑾安救了他们之后再兴师问罪,脖颈上却先是一凉,淡淡的刺痛传过来,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也算是个伤员。

      方瑾安仿佛那两人的性命与他无关一样,旁若无人地先给自己的宝贝表弟马上就要愈合的伤口上了一层药。

      如今这船上的意外一桩接一桩,实在是多到没法反应。林淮宁纵使心中有些暖意,但只还是伸出食指,指着地上那个呼吸越来越微弱的方孝昭说道:“你先看看他吧,拖了有一阵了,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方瑾安倒是听话,蹲下身探了探方孝昭的鼻息,又按了按对方的腕脉,最后才掀开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衫:“像是受了大刑,我带的药不是很全,只能先止痛,再清创止血,简单包扎。而且,我不太会。”

      他说的挺绝情,不过手上还是诚实的。

      方瑾安是个有契约精神的商人,应该是跟季凝云与陈敛芳有了什么交易,具体的内容并不太知道,但林淮宁自恋地认为是跟自己有关系。

      方孝昭被痛的一缩,额头开始沁出冷汗,双眼居然真的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孝昭?”闻人笑攥住方孝昭的手,另一只手贴着他的脸颊,“你看得见我吗?”

      方孝昭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聚拢到闻人笑的脸上。

      方瑾安没时间看这处鸳鸯戏剧,他把几块发黑的烂肉强硬地剜下来,又把药粉撒在伤口边缘,然后用纱布一层一层地缠紧。动作算得上利落,但确实谈不上专业。

      方孝昭闷哼了好几声,眉头紧锁。

      林淮宁觉得方瑾安动作实在是慢,于是走到闻人笑身侧,王母娘娘一样把人扯到了自己的身边来。

      闻人笑侧腰的伤处血迹已经渗透了里层的衬衣和外层的长衫,在布料上凝成一片发硬的深褐色,边缘处却还在渗出新鲜的暗红。

      他也懒得顾着闻人笑的喜哀,一把撕开了他的衣衫,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正泛着不健康的潮红。

      “在这儿等死?”林淮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闻人笑扯了一下嘴角,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你们有钳子吗?有刀吗?有干净针线吗?没有的话,说与不说,不都是等死吗?又有什么分别。”

      他话音刚落,方瑾安从药箱底层抽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盖子。
      里头并排放着一把医用镊子、一把薄刃柳叶刀、一小卷缝合用的丝线,以及几根弯针。

      “钳子没有。”方瑾安说,“但有镊子。你要是想用的话得忍一忍。”

      “但是你受的是枪伤,我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做。”他补充着。

      林淮宁笑了笑,在口袋中变戏法似的抽出一个打火机,烧灼了一圈薄薄的刀刃:“你说巧不巧?我倒是对这个很熟悉,不过也只是见过别人做。所以现在摆在你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躺平让我把子弹取出来;要么,你就带着他找个正经大夫。不过以你现在流血的速度,估计不等下船你就该死了。”

      “你怕感染也是情理之中,但战场上历来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很对。”

      “先活下来,再谈感染。”

      林淮宁的语气平静得几乎残忍,闻人笑看了被包扎完毕,平躺在甲板上的方孝昭一眼。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散落的长发吹得翩飞。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淮宁的掌心。

      “交给你了。”

      对方的手心有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林淮宁轻轻点头,没再说话,把闻人笑扶到两个木箱子上面仰面躺平,利落地卷起袖子。

      所幸此刻风浪不大,他在心中说。

      “没有麻药。”林淮宁仅仅是简短地提醒一句,然后低下头,把烫过的刀尖探入创口。

      闻人笑整个人瞬间猛地绷紧,喉咙里压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嘴唇咬得发白,却终究没再出声。

      林淮宁没有停顿,把镊子探进去大半,夹住那枚变形的弹头往外抽。

      鲜红的血涌出来,他接过方瑾安递过来的纱布,按在创口处。

      “按住他。”林淮宁说。

      方瑾安的掌心落在闻人笑的肩头,将轻微挣扎的人钉在木箱之上。

      碎砂,破损的其余弹片。林淮宁换了块纱布,自己的手也在不住颤抖。

      终于清理干净,他又将药粉撒了上去,也不提醒一声,就把俨然一点都不专业的缝线刺进创口边缘,不过三两下就缝合结束。

      并不精细,但胜在牢靠迅速。

      闻人笑还睁着眼,正仰面望着低垂的夜幕,睫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哭出的眼泪还是淌下来的冷汗。

      “多谢……”他整个人虚脱,感受着伤口被发了力包扎。

      林淮宁懒得回应伤患,把染血的柳叶刀搁在铁盒边沿,将湿布丢进江里,看着那团暗红在夜色里很快被水吞没。船身又晃了一下,远处依稀露出岸线的轮廓。

      方瑾安在甲板上洗净了手上的血,站起身走到林淮宁身侧,替他拢了拢被江风吹敞的衣领。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直到方瑾安偏过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颈侧那道浅浅的血痕。

      “疼不疼?”他问。

      林淮宁侧目看他一眼,懒懒地勾起嘴角:“托您的福,我肯定是死不了的。”

      方瑾安轻叹出声。

      船只无声无息,继续破开黑沉沉的水面,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银色水痕,转瞬又被夜色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气味,混着药粉、铁锈和血的腥气,以及方瑾安身上那股淡淡的、林淮宁早已熟悉的皂角冷香,足以令人头晕目眩。

      "你怎么在这条船上?"林淮宁终于开口,这次是挺认真的一种语气,"生意不做了?商会那些堆积如山的货也不管了?"

      方瑾安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你给季凝云许了什么好处?他这人无利不起早,肯替我跑这一趟,还把你送过来,总不能是因为他忽然生了一副菩萨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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