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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王黼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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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黼倒台,老谋深算的蔡京却毫发无伤,他第一时间切割干净,姿态恭顺,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他清晰地感觉到,龙椅上那位官家,与几年前那个沉溺书画,对他言听计从的皇帝,已然判若两人。
这背后,定有高”指点。
他很快查到了李诫。此人不结党,不营私,唯忠心王事,反而更难对付。
几日之间,汴京的舆论风向悄然转变。
蔡京授意其门下言官、遍布各衙门的门生故旧,在朝野间大肆宣扬李诫的功绩。
他们将近年来所有颇有亮点的政策——市舶司税收的增加、某些地方的平稳治理、甚至格物院那些新奇物事带来的些许好名声——全部巧妙归功于李诫的辅弼之功。
赞誉之词层出不穷,直将李诫捧成了“伊尹、周公再世”,是辅佐陛下开创盛世的“第一功臣”。
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在士大夫圈层中涌动。
他们将李诫描绘成一个独揽朝纲、权倾内外的权臣形象,暗示陛下已被其才华所“蒙蔽”或“架空”,诸多圣意实则出自李诫之手。
渐渐地,只知有李诫,不知有陛下的流言,如同毒雾般在官场弥漫开来。
这一捧一杀,皆是诛心之论。
最后,由蔡京一派的一位重量级官员,在例行朝会上,出列表情凝重,言辞恳切地上了致命一道奏疏。核心意思有三:
其一,功高盖主,于国不祥。
其二,为陛下圣名计。请求陛下为了保全这段“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话,仿效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之古法,晋封李诫一个极高的虚衔,赐予厚禄田宅,令其致仕荣归,安享晚年。如此既显陛下仁厚,又彰皇权独尊。
其三,为李诫身家计。此举更是为了保护李诫,避免他将来陷入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悲剧结局,实乃一片保全忠臣的苦心。
这这是一道赤裸裸的离间计,却打着维护纲常、保全君臣的旗号,将赵佶逼到了悬崖边上。
若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离不开李诫,坐实了皇权旁落的嫌疑,不仅会寒了其他官员和宗室的心,更显得他这个皇帝无能。
若同意,便是自断臂膀,正中了蔡京下怀。
赵佶端坐龙椅,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点着,他心中冷笑,蔡京老贼,果然好手段。
这阳谋,毒就毒在它利用了君臣之间最敏感的权力猜忌,逼他在“维护权威”与“保全贤臣”之间做选择,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此事,容朕细思。”赵佶没有当场表态,以一句惯常的拖字诀,结束了这场朝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和冯谦低声的劝阻:“王正字,陛下心情不佳,您还是……”
“陛下,”王希孟的声音响起,“臣……臣或许有个办法。”
赵佶有些意外。这少年向来只关心他的画笔和图纸,何时对朝堂权斗也有了兴趣?
“陛下,既然他们嫌李院长‘活着’碍事,不如赐死好了。”
让李诫死?王希孟在说什么疯话?
王希孟补充解释道:“然后,让李院长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名字,暗中为陛下效力。如此,既绝了那些人的口实和猜忌,李院长也能摆脱官场掣肘和虚名所累,更专注于格物之事。”
这办法……何其大胆!何其……毒辣!却又……直指核心,釜底抽薪!
让李诫“假死”脱身,隐姓埋名?这完全跳出了“保”还是“不保”的思维框架,而是直接将李诫这个人,和他的官职、名声做了切割。
他立刻秘密召见李诫,将王希孟的“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之计和盘托出。李诫听完,眼中放出光来:“妙!妙啊!臣早觉这身官服有时是束缚,那些虚礼应酬更是浪费时间!若能摆脱这些,专心于陛下交办的各项奇思妙想,纵使无名无姓,臣亦甘之如饴!臣愿即刻病故!”
数日后,格物院院长李诫突发急症,于府中“病故”。
皇帝追赠官职,厚加抚恤,做足了场面。
而与此同时,一位名叫“李泽”的民间匠师入宫。
赵佶心情颇佳,在福宁殿偏殿设下小宴,只召了“李泽”和王希孟。
李泽对着王希孟连连举杯:“王正字,李某……敬你一杯!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画画得好,连这等金蝉脱壳、瞒天过海的计策也想得出来?真是让李某……李泽佩服!”
王希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微红,小声道:“李公……过奖了。臣……我就是觉得,就像画画,一幅画错了,或者觉得某处笔墨太突出,抢了整体的气韵,那就……换张纸,重新画过便是。没那么复杂。”
“希孟此言,深得我心!世间许多纷扰,看似复杂,抽丝剥茧,无非是‘笔墨’、‘气韵’,朕也敬你一杯,庆贺我们顺利换了一张画纸!”
王希孟本就不会饮酒,推辞不过,浅浅抿了几口。
那果酒入口甘甜,后劲却足。没过多久,脸颊便泛起绯红,眼神也开始迷离,强撑着听完格物院的新规划,最终支撑不住,伏在案几上,沉沉睡去。
李泽也才反应过来,歉然道:“是臣疏忽了,竟不知王正字酒量如此浅。”
“无妨,让他睡会儿。”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诸事议定,张择起身告辞。
殿内只剩下赵佶和熟睡的王希孟。
烛花噼啪轻响,映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赵佶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希孟,醒醒,回去了。”
王希孟含糊地“唔”了一声,非但没醒,反而将头埋得更深,嘟囔着:“陛下……图纸……还没画完呢……”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睡意。
赵佶的手顿在半空,看着他这毫无戒备的样子,心头微软,又觉得有些好笑。
试着又唤了两声,王希孟只是不耐地蹙眉,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
夜已深,秋露寒重。若让他就这么睡到天亮,非得着凉不可。王希孟的府邸离皇城颇远,这般醉态,一路颠簸回去也难受。
赵佶站在榻边,看着蜷缩在那里的少年,犹豫了片刻。
最终,他俯下身,一手绕过王希孟的膝弯,另一手托住他的背脊,微微一用力,将人抱了起来。
王希孟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只有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体温,和发间淡淡的松墨气息。
赵佶的动作有些生疏,却极稳,生怕惊扰了他。
突然的失重感让王希孟微微睁了睁眼,迷蒙地看了近在咫尺的赵佶一眼,“陛下……别催……就快画完了……”说完,头一歪,彻底靠在赵佶胸前,又睡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