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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草原的风 夕阳把他们 ...

  •   谈判结束后的那天傍晚,萧长宁一个人走出了营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漫无目的的散步,他从毡帐之间穿了出去,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草甸。
      风很大。
      草原的风和京城的不一样。京城的风是被墙挡过的,东一头西一头,没个准头。草原的风是从天边直接奔过来的,带着雪山的气息,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花香,直直地吹在脸上,吹得人眼睛发酸。
      萧长宁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木樨。
      还是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一步之遥。
      萧长宁笑了。
      “你累不累?”他问,“我走哪儿你跟哪儿。”
      木樨没有说话。
      萧长宁也没指望他回答。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身后多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萧长宁回头一看——那只狼崽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一瘸一拐地跑在木樨脚边,后腿上的绷带还没拆,跑起来有点歪,但跑得挺起劲。
      萧长宁停下来,蹲下身,等它跑过来。
      狼崽跑到他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脑袋往他手心里拱,用嘴撕咬他的前襟。
      萧长宁低头看它。这小东西比刚捡回来时胖了一圈,毛也顺了,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湿漉漉的,盯着他看。
      “你也跟来了。”萧长宁说,“你们俩是商量好的吧?”
      没人回答他。
      他起身走到一块微微隆起的草坡上,坐下来。
      风从坡上吹过,草浪一层一层地往前推。远处的天边,雪山隐隐约约露着白头,云在山的后面慢慢地飘。
      木樨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还是隔着一点距离。但比之前近了一些。
      狼崽趴在两人中间,肚皮朝天,半闭着眼睛准备入睡。落日失望余晖照在它的小肚子上,那一块毛软软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风一阵阵地吹,萧长宁搓了搓手。
      “有点凉。”萧长宁低头看看趴在中间的狼崽,忽然伸手把它捞起来。
      狼崽被吵醒,不满地哼了一声。
      萧长宁没理它,把它往木樨那边递了递。
      “伸手。”
      木樨看着他,没明白。
      萧长宁也不催,就那么举着狼崽。
      过了一会儿,木樨慢慢伸出手。
      萧长宁把狼崽往他怀里一塞,然后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按在狼崽毛茸茸的小身子上。
      “这样就不冷了。”
      木樨僵住了。
      狼崽被两只手按着,睁开眼不满的哼唧,想挣扎又挣不开,最后放弃抵抗,继续眯着眼睛睡觉。
      萧长宁的手心,贴着木樨的手背。
      萧长宁的手是暖的,木樨的手是凉的。
      但狼崽身上是暖的。那团小东西像个毛茸茸的小暖炉,把两个人的手一起焐着。
      萧长宁没看木樨,也没看狼崽,他抬头望着落日的方向,眉眼弯弯。
      “暖和吧?”
      木樨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按在狼崽身上的手——一只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柔软,没有一丝茧痕——那是从没干过活的手,是从小被人伺候大的手;一只清瘦,骨节微微突出,指腹全是硬茧——练刀磨的,勒缰绳勒的,杀人杀的。手背上横着几道浅浅的疤,记不清是哪次训练留下的。指甲剪得短短的,边缘粗糙。像一块从泥地里挖出来的石头,贴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贴在一起,那么的不合理。
      但是太暖了,他舍不得把手抽走。
      萧长宁感觉到他手心下面的那只手,慢慢变暖,慢慢不那么僵了。
      他弯了弯嘴角。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跟人说话好累啊,好在你不爱说话。”
      木樨抬头看他。萧长宁笑地眼睛亮晶晶的,眼尾微微上挑,弯成浅淡的弧度,眼底漫开暖意,原本冷冽的线条被笑意冲淡,明朗里又掺了几分温柔,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笑得有点坏,“你不知道,乌苏首领才五十多岁,就像个老头子了,满脸的褶子,一说话就盯着我看,走个神都不行。跟宫里的太傅上课一样。”他噘噘嘴,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木樨张张嘴不知道说啥,想抽手。
      “不行,我还冷。”他说着,把手又往狼崽身上按了按,“再捂一会儿。”
      木樨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朵慢慢的泛起红色,嘴角也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萧长宁笑得更开心了。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好像真的没那么凉了。
      他们在草坡上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慢慢爬上来,星星撒满天空。
      萧长宁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走了,回去睡觉。”
      狼崽被惊醒,不满地哼了一声,爬起来跟在他脚边。
      木樨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还是一步的距离。
      萧长宁走了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还来。”
      木樨没有说话。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让那一拳的距离,变成了一步之遥的半步。
      萧长宁感觉到了。他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只跌跌撞撞的小狼崽。
      ————————————————
      ————————————————
      三天后,使团准备启程。
      补给、车马已经装好,向导和护卫也到位了。乌孙出了十八个人——有向导有猎人,还有十个护卫,都是部落里最好的年轻人。领头人叫巴图尔,是商队首领暹罗的儿子,是个大块头的家伙。
      林文渊和他们一一核对名单,阿依木梨在旁边翻译,忙得脚不沾地。
      萧长宁站在自己的马旁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狼崽已经被塞进马车里,从车帘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东张西望。
      木昭端着一碗热奶茶过来,笑得一脸明朗:“王爷,趁热喝,启程了就不一定能喝到热的奶茶了。”
      萧长宁接过碗,喝了一口。
      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小的起哄起来。
      萧长宁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是那个女子。
      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头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她的步伐轻快,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团跳动的火。
      萧长宁猛地站直了,手里的奶茶塞回木昭的手里。手足无措,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穿过人群,走到萧长宁面前,站定。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我叫阿依拉。”
      萧长宁看着她,微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只觉得满嘴的干涩。
      阿依拉笑了。那种笑,和篝火那晚一模一样——从容而自信,毫无羞怯。
      她抬起手,帮萧长宁整了整衣领。衣领本就是整齐的,她还是认真地抚平,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她用生涩的官话说:
      “我要跟着阿爸阿妈去放牧了。长生天会保佑你活着回来。我们的孩子,会特别漂亮。”
      萧长宁彻底傻了,石化了一般。
      阿依拉看着他呆滞的表情,笑得更甜了,明媚的眼眸里闪动着清晨的阳光,她拍了拍萧长宁的胸口,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萧长宁的嘴唇,然后转身就走。
      红色的裙摆在晨风里飘,她越走越远,消失在毡帐之间。
      萧长宁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红色消失的地方,动弹不得。
      木昭端着碗的手在抖,脸涨得通红。
      木樨站在不远处,垂着眼,长睫覆住眼底的神色。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远处雪山的凉意。
      萧长宁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什么。
      他翻身上马。轻回了一声:“走吧。”没有再回头。
      队伍缓缓启程。
      狼崽从马车帘子里探出脑袋,对着越来越远的毡帐“嗷呜”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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