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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谈判 使团在距离 ...

  •   使团在距离部落二里处整队完毕,乌孙的迎客使者已至。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长老,右手抚胸,微微躬身:“乌孙部落长老图鲁,奉首领之命,迎接中原使团。”
      萧长宁翻身下马,以同样的礼节回礼。
      图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殿下这发式,是我们草原的梳法。”
      “我的母亲是西域人。”萧长宁笑了笑。
      图鲁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引路。

      金顶大帐在部落中央,是最大的一顶毡帐,帐顶绣着金色的日轮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帐门两侧站着持刀的乌孙武士,身材魁梧,目光如鹰。
      萧长宁率林文渊、阿依木梨、周凛三人入内。
      大帐内光线昏暗,兽皮铺地,炭火烧得正旺。正中的位置坐着乌孙的首领——阿勒坦。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草原的风霜在他脸上刻满沟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头发编成辫子,缀着银饰,身披深褐色的长袍,领口露出白色的羊毛里衬。
      他没有起身。
      他身后站着图鲁长老,再往后是两名侍从,垂手而立。
      萧长宁站定,按中原的里礼节拱手行礼:“大启裕王萧长宁,奉皇命出使西域,见过乌孙首领。”
      阿勒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的眼睛,”阿勒坦用生硬的官话说,“像你母亲。”
      萧长宁微微一怔。
      “二十余年前,你们的公主嫁到草原,草原上的明珠嫁到中原。”阿勒坦的目光悠远起来,“送嫁的队伍经过了乌孙,我见过她——你的母亲。”
      说着他站起身,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草原上最庄重的礼。
      “坐。”阿勒坦抬了抬手,“先喝茶,再谈事。”

      萧长宁等人在客席落座。侍女端上酥油奶茶。
      “你们要往西去,”阿勒坦用木棍拨了拨炭火,“我听说了。但三年前那场地动之后,原来的路断了。”
      周凛皱眉:“一点路都没了么?”
      “两座山合在了一起,把路埋了。”阿勒坦说,“试过几次,过不去。”
      林文渊问道:“可有绕行的路?”
      阿勒坦点点头:“有。但要绕很远——先往北,经呼揭部落,再向西,过坚昆,最后才能绕回原来的路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呼揭收过路费,收得你倾家荡产。坚昆不让过——他们封锁道路,谁也不让走。”他的目光扫过萧长宁,又落在林文渊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斟酌着。
      “你们北面的那路人马,上个月过的呼揭,走得快,再过些时日就要到坚昆了。”阿勒坦笑了笑:“百余人,三十车货,过路费交了一半。”
      林文渊脸色微变,他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这些是他路上就知道的,但他有些不敢看萧长宁。
      萧长宁端着奶茶的手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的抿了一口。
      阿勒坦看着萧长宁:“王爷不知道吗?”
      萧长宁放下碗,笑了笑:“知道。北边绕的远,他们走得急些,南边路上雨多,我们走的慢了一些。”
      阿勒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了然。“你们只带了二十几个人,你想走哪条路?”
      萧长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帐壁上——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画着山脉、河流和部落的位置。图上有许多标注,用的是草原的文字。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仔细看了片刻。
      “这是回鹘文。”他忽然开口。
      阿勒坦挑眉:“你认得?”
      “认得几个。”萧长宁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这里是乌孙。这里是呼揭。这里是坚昆。”他的手指沿着山脉划过,“原来的路在这里,被山埋了。绕行的路在这里,要经过呼揭和坚昆。”
      阿勒坦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还有一条路。”萧长宁忽然说。
      帐内安静了一瞬。
      萧长宁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一片空白的地方:“这里是什么?”
      阿勒坦沉默了一下。
      “没人走过的地方。”他说,“地动之后,山裂开了一道口子。我们的人远远从山上看过,说那里有一条峡谷,有野兽能穿过去。”
      萧长宁眼睛一亮:“那派人走过吗?”
      “走过。”阿勒坦的声音沉下来,“三批人,一个都没回来。”
      帐内陷入沉默。
      阿勒坦看着萧长宁,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那条路,不是我不想走,是我走不了。我派出去的都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最熟悉山路的向导——他们都没回来。你们凭什么走?”
      萧长宁被问住了。
      是啊,凭什么?
      阿勒坦的目光扫过使团众人,最后落在林文渊身上:
      “你们中原人,来西域求路。可路就在那里,我自己不会走吗?为什么要让你们走?”
      林文渊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在下想请首领看几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铜制的圆盘,盘面上刻着精细的刻度,正中是一枚小小的磁勺。
      “此物名为司南。”林文渊将木匣捧高,“无论阴晴雨雪,无论白天黑夜,它始终指向南方。有了它,即便在茫茫草原、无边戈壁,也不会迷失方向。”
      阿勒坦盯着那枚磁勺,目光微凝。
      “还有这个。”林文渊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帛书,缓缓展开,“这是朝廷工部绘制的堪舆图。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路有多远,一一标注。用的不是你们草原的‘走几天’,而是‘里’——一步一尺,一尺一寸,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对上阿勒坦的目光。
      “还有一件。”林文渊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壶,壶身刻着精细的刻度,“此物名为漏壶,可精准计时。走一条新路,最重要的是知道——走了多久,还剩多少水,天黑前能否找到宿处。乌孙的猎手和向导会看星辰,靠直觉,我们也会,但没有你们厉害。但我们有这些。所以我们想请你们,一起走。”
      阿勒坦盯着那三样东西,沉默了良久。
      林文渊又道:“首领可知,中原有个愚公移山的故事。”
      阿勒坦挑眉:“故事?”
      “是。”林文渊缓缓讲来:“从前有个老人叫愚公,他家门前有座大山,挡住出路。他决定把山挖平。别人笑他:你这么老了,山这么大,怎么可能挖平?愚公说:我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阿勒坦听完,沉默良久。
      “在下无法保证一定能走通那条路。”林文渊说,“在下能保证——如果一定要有人死在那条路上,在下的尸首,会指路的路标。这一批人死了,还会有下一批继续。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阿勒坦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
      “你是文官。你读过书,会算路,会讲道理。你死了,不可惜?”
      林文渊摇摇头:
      “可惜。但更可惜的,是这条路永远没人走通。”
      阿勒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却意外地温和。
      “你们中原人,有意思。”他看着林文渊,“我以为你们只会写折子、念圣旨。没想到,还有个敢死的。”
      他看向萧长宁:
      “你的副使,比你像样。”
      萧长宁笑了,笑得没心没肺:“那是那是,林大人是翰林院出身,比我强多了。”
      阿勒坦又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更远的地方——舆图的边缘,画着一片波浪纹样。
      “过了青玉关,穿过整个西域,最远的地方,是海。”阿勒坦说,“海里有盐。不是咱们吃的这种矿盐、池盐,是海盐——成本更低,产量更大,取之不尽。”
      萧长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着急找路。”阿勒坦看着他,“中原缺盐,草原也缺盐。你们的池盐被北狄卡着,我们的矿盐很少,不够吃。这几年,部落里的人越来越没力气,牛羊也不好养活。没有盐,日子难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文渊和萧长宁两人身上打转:
      “如果这条路能走通,如果能从海边把盐运回来——乌孙的牧民有盐吃,中原的百姓也有盐吃。”
      萧长宁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们中原人,二十个人就敢往西走。”阿勒坦看着萧长宁,“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我们可以出人,出物资,出向导。你活着回来,把路画出来。以后这条路上的盐,乌孙要分一杯羹。”
      林文渊和萧长宁对视一眼,斟字酌句地开口道:“路断之前,海盐也是要过乌孙部落的,这规矩自然是不会变。路通了商队也是延绵不绝,这交易互市的好处首领自是不用担心。”
      阿勒坦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萧长宁身上,目光里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帐角,从一个蒙着鹿皮的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手臂长短的骨头,洁白如玉,泛着淡淡的珠光。骨头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珠子里面隐隐有光华流动,像是封存着一滴海水。
      “你们有三样,”阿勒坦说,“我只有一样。但这一样,你们没有。”
      他将那颗珠子从骨头顶端取下来,递给萧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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