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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天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格里渗进来,是那种雪后特有的、白晃晃的、缺乏温度的光,将诊所后间简陋的家具和堆积的书籍仪器照得轮廓分明,阴影却格外浓重。

      秦墨坐在靠墙的旧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喜那封简短却字字千钧的信。竹管已被她拆开检查过,没有任何多余痕迹。信纸是最廉价的毛边纸,字迹瘦硬,带着一种刀刻斧凿般的力道,每个字都稳稳地立在格子里,透着一股与其内容相称的冷肃。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一行:“知悉一种‘锁魂扣’绳结否?”

      锁魂扣。

      她放下信纸,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架旁。这架子有些年头了,是她租下这间铺面时就有的,上面杂乱地放着些旧医书、脉枕、未用完的药材标本,以及几件她自己的零碎物品。她伸手到架子最顶层,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扁平的、裹着深蓝色土布的木匣。

      木匣没有锁,只用一根褪色的绸带系着。她解开绸带,打开盖子。里面没有珍宝,只有几本线装书册,纸张泛黄脆弱,边角卷曲,散发出陈旧墨香和淡淡防蠹药草的气味。最上面一本,书衣上没有任何题签。

      她小心地取出这本无题书册,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缓缓翻开。书页里的字迹并非印刷,而是手抄,墨色深浅不一,行文间夹杂着不少古奥的生僻字和扭曲的符咒图样。这不是医书,而是一本她父亲留下的、记载了诸多旁门左道、江湖异术、各地奇闻的杂录。父亲曾是游方郎中,也是隐秘的博物学者,一生搜集了许多光怪陆离的见闻,其中不乏令人脊背生寒的内容。

      她的手指划过一页页潦草的字迹和图样,目光沉静如深潭。最终,在一页画着各种奇异绳结图解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右上角,用朱砂勾勒着一个绳结的分解步骤图。绳子盘曲回环,结构极其繁复精巧,透着一股邪异的仪式感。旁边有一行蝇头小楷的注释:

      “锁魂扣,亦称‘无言结’。传为闽赣闾山支脉‘梅山教’阴坛所用。取百年墓旁黑狗血浸炼之韧丝,依秘法盘结,凡七七四十九转,成扣。此扣系于门窗、棺椁、或受术者贴身之物,可锁其生魂,禁其口舌,纵有滔天冤屈,亦不得诉诸人鬼神。结此扣者,必精邪法,
      心术歹毒。解之不易,强解恐伤魂体。”

      秦墨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百年墓旁黑狗血浸炼之韧丝”的描述上,又掠过“禁其口舌”、“不得诉”的字样。冰冷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黑线。合金般的质感,冰冷的触感。系在棺材铺门环上的枯梅。老骨记忆里“钉入颅侧”的梅花钉和“不得言”的禁制。刘家庄棺内“不是我”的刻痕……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根名为“锁魂扣”的丝线,狠狠地串在了一起!

      她立刻从书桌抽屉里取出纸笔,先将这页关于锁魂扣的图文仔细誊抄、描绘下来。然后,她开始快速书写回信。除了约定见面(她提议就在诊所后间,今日午后,以“复诊”为名),她将锁魂扣的来历、特性、与黑线的关联、以及其背后隐含的“梅山教阴坛”、“精通邪法者”等信息,简明扼要地写下。同时,她也附上了从梅花钉上描摹下来的那半个残缺符号。

      信写好后,她同样用细竹管封好。她没有再找早晨那个孤老头,而是走到前厅,拉开一条门缝。街对面,一个约莫十一二岁、衣衫单薄但眼睛很亮的报童正在叫卖稀稀落落的报纸。秦墨对他招了招手。

      报童跑过来,冻得通红的脸上带着生意人的机警。“秦大夫,要报纸?”

      秦墨将竹管和几枚铜元一起递给他,低声道:“送到西街死胡同,棺材铺,给李三喜师傅。亲手交到她手里,别给旁人。剩下的钱给你买热粥。”

      报童看了看竹管,又看了看秦墨严肃的脸色,用力点点头,将竹管塞进怀里破棉袄的内层,转身跑走了。他常在这一带跑,知道棺材铺在哪,也认得那个不怎么说话的三喜师傅。

      秦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接近真相核心的、混合着沉重与亢奋的奇异感觉。她父亲留下的杂录,她从未想过真能派上这样的用场。那些被正统医学视为荒诞不经的记载,此刻却成了照亮迷雾的唯一火把。

      她走回后间,开始收拾。将重要的物证、记录、书籍重新归置,放在隐蔽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她拿出听诊器、血压计,摆在前厅诊桌上,做出正常应诊的样子。尽管她已在门外挂了“午后休诊”的牌子。

      等待的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次街上的脚步声,每一次风吹动门板的响动,都让她的神经微微绷紧。她坐在诊桌后,看似随意地翻着一本医学期刊,目光却不时扫向窗外和门口。

      午后未时,棺材铺方向的巷口,出现了三喜的身影。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棉袄,背着布袋,步子平稳,目不斜视。走到诊所门前,她抬手,规律地叩了三下门。

      秦墨立刻起身开门。两人目光一触,没有任何寒暄,三喜闪身而入,秦墨随即关门落闩。

      “这边。”秦墨引着三喜径直来到后间,关紧了连通前后间的门。屋里只有她们两人,和满桌摊开的、象征着死亡与谜团的物证。

      三喜一眼就看到了秦墨誊抄的锁魂扣图文,以及旁边的注释。她拿起那张纸,仔细观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繁复的绳结图样,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凝成了冰。

      “梅山教……阴坛……”她低声念出这几个字,眼中寒光闪烁,“黑狗血浸炼的韧丝……这就说得通了。”她抬头看向秦墨,“所以,那黑线不仅是标记,它本身就是法器的一部分,是完成‘锁魂禁言’邪术的最后一步。系在门上,是警告,也是……某种宣告。”

      “宣告什么?”秦墨问,她已从最初的震动中恢复,语气恢复了分析性的冷静。

      “宣告此地,此人,”三喜指了指那些物证,又指了指自己和秦墨,“已在‘法’的注视乃至掌控之下。或者,宣告当年的事,还未结束,仍在继续。”她顿了顿,“你描的这个符号,钉身上的,有头绪吗?”

      秦墨摇头:“不完全。但结合锁魂扣和‘梅山教阴坛’,这很可能是该教派某种专属的镇魂或标记符咒的一部分。我父亲的手札里提到,这类阴坛法师,常有其独门标记,用以标识‘作品’或完成契约。”

      “‘作品’……”三喜咀嚼着这个词,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将老骨记忆中的碎片、刘家庄的发现、梅棺岭的线索,与秦墨这里的科学分析和古籍记载,在脑中快速拼接。

      “一个精通梅山教阴坛邪术的法师,受雇于或主动找上苏家。”她开始梳理,声音低沉而清晰,“目标可能是苏家小姐,或者与小姐密切相关的某人,比如丫鬟‘阿绣’。动机不明,但必定涉及巨大利益或仇恨。法师使用了特制的毒物香料致幻折磨,用梅花锁魂钉施行虐杀并镇魂,用锁魂扣完成最后的禁言。受害者死前刻下‘不是我’,或许是最后的清醒,或许是在幻象中向某个特定对象辩白。”

      “刘家庄的死者,可能是另一个受害者,或许是知情者,或许是与苏家小姐、丫鬟有关联的其他人,被同样手法处理。骸骨绿变,可能是另一种毒物的表现,也可能与埋葬地有关。”秦墨补充道,“梅花钉、黑线,是凶手统一的‘签名’。几十年来,这些‘签名’再次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事情没完。”三喜肯定地说,“要么,当年的事有遗漏,有未达成的目的;要么,凶手的传承还在,并且在最近,因为某种原因,被我们触动了。”她想起门上的枯梅,和屋顶的监视痕迹。

      “苏家是关键。”秦墨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纸页发脆的册子,“这是我前几天在镇公所旧档案室借阅的本地姓氏录的抄本,关于苏家只有寥寥几句:‘苏氏,原籍徽州,于同光年间迁入本镇,以山货、药材起家,曾为镇中望族。光绪末年后家道中落,族人离散,宅邸易主,详情不可考。’”

      “宅邸易主……”三喜沉吟,“现在的房主是谁?能接触到吗?”

      “我打听过,现在的房主是省城一个商人,买下后一直空着,只留一个老苍头看门,极少回来。”秦墨道,“但苏家虽散,未必没有旁支远亲或旧仆留在本地或附近。只是需要极其小心地寻访,不能惊动暗处的人。”

      “还有那个法师。”三喜眼神锐利,“梅山教阴坛,听起来不是本地主流。几十年前,本地有哪些道观、法坛名声在外?特别是与苏家有来往的。”

      秦墨走到书桌旁,打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张她自己绘制的本地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一些重要地点。“我留意过。镇上原有青云观、紫霞庵两处。紫霞庵是尼庵,香火不旺,早已荒废。青云观,”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倒是曾经兴盛,观主似乎道法‘高深’,常为镇中大户做法事。不过,大约二十年前,当时的观主,好像道号叫‘玄晦’的,忽然离观云游,再无音讯,青云观也就渐渐没落了。”

      “玄晦……”三喜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青云观现在还有道人吗?”

      “还有两个老道,但据说只是守着破观,没什么香火了。”秦墨看着三喜,“你觉得……”

      “不知道。但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三喜道,“苏家旧仆难寻,且容易打草惊蛇。这个青云观和玄晦,或许可以探一探。还有这黑线,材质特殊,非民间能有。你刚才说,可能是黑狗血浸炼的韧丝,但具体是什么金属?能查到来源吗?”

      秦墨摇头:“我试过,硬度、韧性、耐腐蚀性都极好,像是某种特殊合金。我已托一位在省城兵工厂化验室工作的旧日同窗帮忙匿名分析,但需要时间,且未必有结果。至于黑狗血浸炼……这属于邪术范畴,科学仪器检测不出。”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线索很多,但每一条都似乎隐没在浓雾中,或通向更深的危险。

      “我们分头。”三喜最终道,“我去查青云观和那个玄晦。你继续从黑线和毒物香料入手,看能否找到更具体的来源或配方线索。同时,设法打听苏家旧仆的下落,但要万分小心,最好通过间接的、不引人注意的渠道。”

      秦墨点头:“可以。另外,我们需约定一个紧急联络和警示的方式。寻常递信风险增高了。”

      两人快速商定:以诊所窗外特定位置摆放的一盆不起眼的草药(如倒挂的干艾草)作为“安全,可来”或“危险,勿近”的标记。若需紧急传递极简短信息,可借用镇东土地庙香炉下的一块松动砖石。

      刚刚议定,正要再细化一些细节,突然——

      “喵呜——!!”

      一声极其凄厉、尖锐的猫嚎,毫无征兆地在诊所后窗外的窄巷里炸响!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惊恐,仿佛被生生扼断了喉咙,又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跑动声,迅速远去。
      秦墨和三喜几乎是同时弹身而起!秦墨一步窜到后窗边,侧身躲在墙后,用手指极轻地拨开一点窗帘缝隙,向外窥视。

      后巷空无一人。只有积雪上,靠近诊所墙根的地方,躺着一团小小的、黑色的东西——是只野猫,身体扭曲着,一动不动。猫尸旁边,雪地被溅上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在白雪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而在猫尸前方几步远的雪地上,有几个清晰的、新鲜的脚印——不是猫的,是人的脚印。脚印很大,步幅很宽,从巷子深处延伸过来,在猫尸旁略有停顿,然后径直朝着诊所后门方向,又突兀地折向,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
      秦墨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缓缓放下窗帘,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镇定,甚至透着一股冷冽。

      “看来,”三喜不知何时也已来到窗边另一侧,同样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们不是摸到了痛处。”

      她看着秦墨,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

      “我们是踩到尾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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