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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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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秦墨捏着那张粗糙的草纸,指尖冰冷,冷得发麻。纸上的图案简陋却狰狞——弯曲的路,倒毙的人,血红的叉。还有那两个字:“速救”。
速救。
救谁?三喜。只能是三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骤然坍缩成一个尖锐的点,狠狠扎进她的太阳穴,引发一阵眩晕的嗡鸣。诊所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药材的苦香,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鼻尖似乎萦绕起的、冰冷的血腥味,和三喜左臂伤口渗血时,那股铁锈般的、让她心头发紧的气息。
不。
这个念头不是思考出来的,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炸出来的,带着摧毁一切理智的力量。她眼前猛地黑了一瞬,扶住桌角才没让自己瘫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搏动都泵出冰凉的恐惧,迅速冻结四肢百骸。
三喜。李三喜。
那个总是穿着半旧棉袄、背影挺直、眼神静得像深潭的女人。那个在昏暗棺材铺里,用一双稳定得惊人的手,为骷髅接骨、为亡魂安眠的女人。那个对她递过去的芝麻饼毫无防备的女人。那个会在她递过药膏时,低声道谢,指尖无意擦过她掌心,带来一丝粗糙暖意的女人。那个……明明自己伤着,却总叫她“小心”的女人。
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正被那些画中倒毙的人形围困?是不是受了伤?是不是在等……等她去?
秦墨猛地抽了一口凉气,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她不能等。一刻也不能。
出诊箱被她粗暴地扯开,里面瓶瓶罐罐哗啦作响。她看也不看,将最强效的“抑制液”、止血粉、强心针、所有她认为能用上的急救药品,胡乱塞进一个更小的皮袋。动作慌乱,手指发抖,好几次差点打翻瓶子。她抓起白天给三喜的那个蜂鸣器,金属外壳冰凉,却仿佛带着三喜离开时最后一丝体温。她死死攥住,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集中精神。
大衣?忘了。围巾?没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李家庄,找到三喜,现在,立刻!
她像一道被狂风卷出的影子,冲出了诊所。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刮在脸上,瞬间带走了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她却浑然不觉。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在死寂的夜里回荡,敲打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赵子恒临时借住的小院就在镇公所后面。秦墨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屋里亮着油灯,赵子恒正和衣靠在椅子里,就着灯光翻看一份卷宗,闻声惊起,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待看清是秦墨,他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
“秦大夫?你这是……”
秦墨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她踉跄着冲到他面前,将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草纸,直接拍在了他面前的桌上。纸张皱成一团,上面猩红的图案触目惊心。
“赵探长!”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濒临决堤的恐慌,“求你!救李三喜!她去李家庄找桂姨,现在有危险!立刻!马上!”
她语无伦次,什么“寻药”的托辞,什么谨慎周全,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知道,三喜有危险,桂姨是关键,而眼前这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有可能救三喜的浮木。
赵子恒的目光迅速扫过草纸,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立刻去看图案,而是抬起眼,锐利如鹰隼般的视线,牢牢锁定了秦墨的脸。
眼前的秦墨,与他印象中那个永远冷静自持、衣着得体、言谈有度的留洋女医生判若两人。长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几缕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额前。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恐惧和哀求。她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外套,身体在冰冷的空气中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赵子恒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各种人的各种情绪。但此刻秦墨眼中那种几乎要碎裂开来的惊慌,那种将全部希望孤注一掷压在他身上的决绝,绝非寻常。这绝不仅仅是对一个“合作者”或“普通朋友”的担忧。
他心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青云观的异动、刘家庄的绿骨、李三喜神秘的营生、秦墨不寻常的介入、还有此刻这张诡异的警告和秦墨的失态……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他暂时看不清全貌、但绝对非同小可的图案。
时间不容他细想。秦墨的失态本身,就是最真实的警报。
他没有追问“桂姨”是谁,也没问三喜为何去找她。他只是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床头挂着的武装带和外套,动作快得带起风声,同时对里屋低吼一声:“老吴!小陈!抄家伙,备马!立刻去李家庄方向!快!”
里屋传来两声干脆的应和和急促的脚步声。
赵子恒一边利落地套上外套,扣上武装带,检查枪械,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秦墨说,声音沉冷如铁:“秦大夫,你状态不对,留在镇上等消息。有情况我派人回来告诉你。”
“不!”秦墨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他,猛地向前一步,因为激动和虚弱,身体晃了一下,她立刻用手撑住桌子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我必须去!我知道路!我知道他们可能是什么人!我……我有药,能帮上忙!我能救她!”
她举起手中那个鼓囊囊的皮袋,眼神凶狠执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护崽的母兽,任何阻挡她前去的人都会被撕碎。
赵子恒系扣子的手顿了顿,回头,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有千钧,掠过她凌乱的发、通红的眼、颤抖的身体,以及手中紧攥的、象征着“医生”身份的皮袋。他看到了不顾一切的决心,也看到了或许真有用的“专业”。
两息之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扣好最后一颗纽扣,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跟紧。别掉队。别添乱。”
说完,他不再看秦墨,大步流星走向门外。院子里,两名警察已经牵来了三匹马。
秦墨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强心剂,她死死咬住下唇,咽下喉咙口的哽咽,跌跌撞撞地跟着冲了出去。
马是快马,人是急人。出了镇子,便是漆黑的山路。寒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像无数冤魂在哭喊。秦墨不会骑马,是赵子恒的一名手下带着她。剧烈的颠簸让她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冰冷的风灌进喉咙,呛得她不住咳嗽,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但她死死抓着身前警察的腰带,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将这黑夜瞪穿,看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身影。
手中的蜂鸣器已被她的体温焐热,她将它紧紧贴在胸口,那个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三喜,三喜,三喜…… 她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念着唯一的咒语,祈求它能穿透这无边的黑暗和距离,传递到三喜身边,给她一丝力量,或者,至少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在赶来,拼了命地赶来。
后悔如同毒蚁,啃噬着她的心。为什么没有坚持跟她一起去?为什么明明看出她伤势未愈,还让她独自涉险?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那些隐藏在平静下的漩涡?如果三喜因为她的迟疑、她的不够坚决而有什么不测……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紧了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这就是害怕失去。比任何手术台上的意外、任何疑难杂症的无力,都要恐怖千万倍。因为它关乎的,不是陌生的病患,是她冰冷生命里,悄然照进来的、唯一的光。
与此同时,李家庄外二十里的黑松林。
三喜背靠着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松树,粗重地喘息着。左臂的伤口彻底崩裂了,鲜血浸透了厚厚的绷带,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腐叶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疼痛,可能是肋骨断了。额头有黏腻的液体流下,模糊了左眼的视线,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周围很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如风箱般的喘息。但这份寂静更可怕。那些追捕她的人,像幽灵一样融入了黑暗,不再发出声响,可她知道,他们就在附近,像耐心等待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狼。
半个时辰前,她凭借着对山路的熟悉和秦墨给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药粉,甩开了一波追兵,躲进了这片林子。但对方人数太多,封锁了出林的方向。她试图绕路,却触动了陷阱,虽然险险避开,却暴露了位置,被围堵至此。
药粉用完了。暗器打光了。那把弹簧刀在格挡一记沉重的铁尺时,脱手飞进了灌木丛。她现在,除了这身伤和一口气,几乎一无所有。
寒冷和失血让她意识开始模糊。视线时而清晰,时而一片昏花。她仿佛又看到了梅棺岭的雪,看到了阿绣肋骨上那万千的“婉卿”,看到了秦墨在灯下为她缝合伤口时,专注而微蹙的眉头……
秦墨……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划过她混沌的脑海。那个女人现在在做什么?在诊所里看书?还是在调配那些奇怪的药水?她会不会……有点担心自己?
呵,大概不会吧。她那么冷静的一个人,大概只会觉得她又去惹麻烦了。
可是……怀里,那个蜂鸣器紧贴着心口放着的部位,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不是体温,是一种更奇异的感觉。紧接着,秦墨那张戴着眼镜、总是没什么表情,却会在递过药膏时眼神微微柔和的脸,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下次……别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自己当心。伤口别碰水,按时换药。”
那些平淡的叮嘱,此刻回想起来,却像滚烫的熔岩,烫得她心脏狠狠一缩。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她还没帮阿绣和婉卿讨回公道,还没弄清楚“灵胎”和玄晦的阴谋,还没……还没回去,看到那个总是叫她“小心”的、有点啰嗦的女医生。
她用力咬破舌尖,剧痛和腥甜让她精神猛地一振。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哪怕最后搏一把。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剧颤!几乎同时,左右前方的灌木丛后,影影绰绰站起了七八条黑影,无声地围拢过来。他们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但行动间配合默契,脚步轻捷,手中拿着短棍、铁尺、甚至还有渔网,明显是要抓活的。
三喜背靠着树干,缓缓抬起完好的右臂,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尽管她知道这徒劳。左臂垂在身侧,已痛到麻木。视野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结束了么?
她不甘心。视线开始涣散,那些黑影在眼中扭曲变形。然而,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却又异常清晰的——
枪响!
不是猎枪,是□□清脆的爆鸣!在山林间回荡!
紧接着,是一个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却撕心裂肺到刻入灵魂的呼喊,穿透夜色,直直撞进她的耳膜:
“三喜——!!!”
是秦墨的声音!嘶哑,变调,充满了她从未听过的、撕心裂肺的惊恐和……绝望的期盼。
三喜浑身剧震,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是梦?是死前的幻觉?不!那枪声是真的!那呼喊……
她猛地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声音,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瞬间注入了她即将枯竭的身体。
几乎同时,围上来的黑影们也明显慌乱了一瞬,动作停滞,纷纷扭头望去。
“警察!不许动!” 赵子恒沉冷威严的喝声紧接着传来,伴随着更多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响。
那些黑影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打了个急促的呼哨。下一秒,他们不再理会三喜,如同来时一样迅捷无声,向着与枪声相反的方向,迅速退入林中,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片被踩乱的落叶。
压力骤去,三喜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她腿一软,顺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冰冷的土地透过薄薄的棉裤传来刺骨的寒意。她想抬头看看声音来的方向,脖颈却沉重得抬不起来。视线再次模糊,黑暗从四周涌来,要将她吞噬。
“三喜!三喜你在哪儿?回答我!” 秦墨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哭腔,跌跌撞撞,伴随着树枝被粗暴拨开的哗啦声。
然后,三喜模糊的视线里,撞进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单薄的衬衫,头发散乱,脸上不知是泪是汗,在昏暗的天光下狼狈不堪。她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整洁冷静,像疯了一样拨开最后一片荆棘,然后,猛地停住了。
秦墨看到了靠在树下、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三喜。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秦墨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呼吸停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下一秒,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扑了过去!
“三喜——!”
她甚至没看清脚下的乱石树根,被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擦破,火辣辣地疼。但她浑不在意,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扑到三喜身边。
三喜半阖着眼,意识游离,只能感觉到一个温热的、颤抖得厉害的身体猛地靠近,然后,自己被用力地、紧紧地抱进了一个怀抱。
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和她一样冰冷,也在剧烈发抖。但那种颤抖里,传递来的不是恐惧,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近乎崩溃的激烈情绪。有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她的额头、脸颊、颈窝,烫得她微微一颤。
“我来了……没事了……我来了……别怕……别怕……” 秦墨的声音就在耳边,嘶哑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她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三喜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尽全力确认她的存在。她的脸颊紧贴着三喜冰凉的、沾满血污的额发,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尘土和血腥气。
三喜想说话,想动一下,想告诉她“我没事”,哪怕只是骗她。但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意识,在这温暖(尽管颤抖)的怀抱和滚烫的泪水中,一点点沉入安全的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蜷了蜷手指,轻轻勾住了秦墨环抱着她的、那只同样冰冷颤抖的手。
秦墨感觉到了那微弱至极的回应。她浑身一震,哭得更凶了,却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将自己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她的发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生命还在自己臂弯里跳动。
赵子恒带着手下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李三喜,被哭得几乎崩溃、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的秦墨搂在怀里。两个女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山林里,一个血染衣襟,一个泪流满面,紧紧相拥,仿佛世间只剩下彼此,和那劫后余生、无法用言语承载的万千情愫。
他停下了脚步,示意手下警戒四周。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的微光,随即又归于沉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眉头深深锁起。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漫长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在黑夜中破土而出,便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