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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晨光吝啬,只肯在窗纸上涂抹一层寡淡的灰白。棺材铺里,寒意比昨夜更甚,呵气成霜。
      秦墨来得比平日更早,裹挟着一身外面的清冷空气,手里除了出诊箱,还多了一个用厚棉布仔细包裹的陶罐。她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亮得灼人,那是研究者发现关键线索时的兴奋,混合着知晓真相后的沉重心事。
      三喜已起身,左臂的伤口换了秦墨留下的新药,疼痛稍减,但心神上的疲惫依旧如影随形。她坐在案台后,面前摊开着昨晚整理出的、记录阿绣记忆碎片和所有线索关联的草纸,墨迹犹新。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秦墨将陶罐小心放在案上,解开棉布,里面是几支小巧的玻璃瓶,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其中一支泛着淡淡的、不祥的暗绿色。“初步的‘抑制液’,按不同浓度和辅助成分分装了。绿色这瓶效力最强,但也最不稳定,有轻微腐蚀性,非不得已不要直接接触皮肤,尤其是伤口。”
      三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瓶子,最后落在秦墨脸上。“你昨晚没睡。”
      “睡不着。”秦墨在她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脑子里全是化学反应式、细胞结构、还有……‘魂梅双生’、‘灵气’、‘灵胎’。三喜,”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专注,“我需要你更具体地告诉我,在你所知的……‘那个领域’里,‘灵胎’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可能的?不是质疑,是试图理解。我们需要一个能说服我们自己,也能用来推演的逻辑。”
      三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她不是理论家,她的知识更多来自经验、感知和家族口耳相传的零散记载。
      “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提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三喜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不是说真的能点石成金。是说,人的意念,尤其是强烈到极致的情感、执念,本身是一种‘力’。寻常人散逸无踪,但有些人,天生魂魄比旁人‘重’,或者……与某些天地间的‘灵’有缘法。当这样的两个人,心意完全相通,魂魄共振达到某种极致,又恰好在特定的、积聚了同类‘灵’的地方……”
      她指了指窗外,意指梅棺岭的方向。“比如,那片百年梅林。梅之灵,清冷孤傲,亦蕴生机。婉卿与阿绣,名中带梅,性近梅魂,本就是梅林之灵在尘世的某种映射。她们相爱,是梅灵之间的相互吸引与圆满。当她们在梅林中,灵魂交融,那份‘力’——对彼此的爱,对永不分离的渴望,对未来生命的期许——强烈到引动了沉睡的梅林之灵,也引动了她们自身魂魄中与生俱来的那一点‘梅魄’。”
      秦墨听得极其认真,没有打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这份被引动的、庞大的‘灵’与‘念’,无处可去,便在她们无意识的共同愿望驱使下,”三喜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肃穆,“在她们生命联结最紧密之处——孕育了新的生命。这不是男女媾和,这是魂与魂的相许,灵与灵的结晶。孩子,是她们爱的意志,在天地灵气的见证与祝福下,凝聚成的实体。这就是‘灵胎’。”
      秦墨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强烈的生物磁场共振……在特定环境能量场(梅林)的催化下……引发生物体内未知的潜能爆发,甚至可能影响到基因表达或细胞层面的某种‘信息传递’与‘重组’……”她低声用自己熟悉的语言“翻译”着,然后苦笑了一下,“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放在这个案子里,放在那些梅花钉、锁魂扣、‘双生怨气’的背景下,这似乎……是唯一能解释‘灵胎’为何成为玄晦必须夺取的‘材料’,以及苏家为何会相信‘妖孽’之说的逻辑起点。”
      她拿起笔,在草纸上快速划拉着:“玄晦需要的不只是胎儿,是那个在极端纯粹爱与灵气中孕育的、蕴含特殊能量的‘生命核心’。他需要母亲们充满极致痛苦与怨念的魂魄,因为那种状态下的‘魂力’充满了毁灭与禁锢的能量,适合炼制邪器。梅林是仪式地点,提供同源灵气。梅花钉、锁魂扣是工具,用于完成能量抽取与禁锢。苏家……提供了‘容器’和‘合法性’。” 她的笔尖重重一顿,“一个完美的、邪恶的闭环。”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寒意。真相的轮廓越清晰,其下的血腥与残忍就越触目惊心。
      “所以,桂姨至关重要。”三喜指向草纸上那个名字,“她经手安胎药,最清楚婉卿……或者说,阿绣怀孕时的具体情况,苏家上下的真实态度。甚至,她可能目睹了什么。”
      秦墨点头:“李家庄五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尤其是,”她看向墙角那口棺材,“阿绣昨晚开始就不太对劲。”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墙角那口棺材里,忽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的“咯咯”声。不是以往那种茫然的颤抖,更像是一种……焦躁不安的蠕动。盖着的蓝布棉被,也微微起伏着。
      三喜起身走过去,掀开棉被一角。阿绣眼眶里的绿火,不再是稳定的幽碧,而是在碧色中,不时窜过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暖金色的光晕,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中最后一点余烬。它的指骨无意识地蜷缩、张开,轻轻叩击着棺木内壁,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或抗拒着什么。
      “它在害怕。”三喜低声道,手指虚按在阿绣的额骨上,闭目感知,“不,不止是害怕……还有一种很模糊的……牵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唤它,或者……让它感到不安。”她睁开眼,看向秦墨,“方向,好像是东边偏南。”
      东边偏南,正是去往李家庄的大致方向。
      “是桂姨?还是……别的什么?”秦墨心头一紧。
      “不知道。但必须去。”三喜语气坚定,“阿绣的变化和那个方向有关,桂姨也在那个方向。留在这里,我们只会越来越被动。”
      秦墨知道她说得对。她走到自己带来的陶罐旁,将最稳定的那几瓶“抑制液”塞进三喜的行囊,又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里面是她连夜改装过的几样小东西:一根中空的银簪,里面藏着高浓度麻药;一枚看似普通的铜纽扣,边缘锋利,可作飞刀;还有一小卷浸过特殊药液、遇强酸会剧烈燃烧的细绳。“路上小心。任何情况,安全第一。”
      她又拿出一小包用油纸封好的白色粉末。“强效止血消炎粉,效果比之前的强数倍,但刺激性也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还有这个,”她递给三喜一个小小的、类似怀表但更薄的金属盒子,“按这里,会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但能传很远的尖锐蜂鸣。如果……如果你遇到无法脱身的危险,按响它。我会想办法。”
      三喜接过,金属外壳还带着秦墨的体温。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然后将其小心收进贴身的衣袋。
      “你留在镇上,更要小心。”三喜看着她,“陈五贪得无厌,赵探长不是易与之辈,还有那个留警告的……不知是敌是友。诊所门窗……”
      “我会锁好,药粉和‘抑制液’也会随身带。”秦墨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自己才是。伤口刚好一点,别再逞强。”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拍门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不耐烦。陈五那特有的、带着市井油滑腔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李师傅!秦大夫!开门呐!是我,陈五!有要紧事!”
      两人迅速交换一个眼神。秦墨将陶罐和剩下的物品飞快藏到案台下的暗格里。三喜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门后,拉开一条门缝。
      陈五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挤了进来,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先往三喜身后瞟,看见秦墨,笑容更盛:“哟,秦大夫也在,正好正好!省得我跑两趟了!”
      他挤进门,反手把门虚掩上,搓着手,压低声音,表情夸张:“两位,我刚得了信儿,了不得!赵探长那边,在青云观后山的狐狸洞里,真找着东西了!”
      “什么东西?”三喜问,语气平淡。
      “血!好多血!黑绿黑绿的,啧,那叫一个瘆人!”陈五比划着,“还有扯烂的灰布条,跟那‘僵尸’身上穿的一样!赵探长断定,那怪物就藏在山里!已经上报县里,要调保安队进山搜捕了!说不定就是这两天的事!”
      这消息不假。灰袍人逃向深山,留下痕迹是必然。
      “还有呢?”秦墨问。
      “还有……哦,对了!”陈五一拍脑门,“您上次不是让我打听苏家旧人吗?我还真想起来一桩!苏家出事前,后门常有个卖脂粉的货郎,姓胡,跟苏家厨房一个帮佣的婆子相好。那婆子,好像就姓桂!对,桂姨!苏小姐没了之后,那桂姨就不见了,货郎胡也跑了,有人说看见他们往李家庄那边去了!”
      三喜和秦墨心中俱是一震。陈五竟然真的歪打正着,印证了桂姨可能去了李家庄,还多了个“货郎胡”的线索!但他此刻说出来,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陈地保消息果然灵通。”秦墨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一点辛苦费。李家庄那边,陈地保可有熟人?”
      陈五接过银子,掂了掂,眼睛眯成一条缝:“有有有!李家庄的保长,跟我喝过酒!秦大夫您是想……”
      “没什么,随口一问。”秦墨打断他,“赵探长要搜山,镇上恐怕会更乱,还望陈地保多费心,维持街面安宁。”
      “放心!包在我身上!”陈五拍着胸脯,又瞟了一眼三喜放在墙边的行囊,“李师傅这是……要出远门?”
      “进山采点药,天冷,有些药材只有这时节好。”三喜面不改色。
      “哦哦,采药好,采药好。”陈五连连点头,眼神却依旧闪烁,“那您可得多加小心,这山里头,现在不太平。要不……我找两个后生陪您去?”
      “不必,熟路。”三喜拒绝得干脆。
      陈五也不坚持,又哈着腰说了几句“有事尽管吩咐”,才转身离开。
      听着脚步声远去,秦墨眉头紧锁:“他提起李家庄,太巧了。是试探,还是真打听到了?如果是试探,说明他已经怀疑我们要去李家庄。如果是真打听到……那桂姨的消息,恐怕不止我们知道。”
      “无论如何,李家庄必须去。”三喜背起行囊,“陈五这边,你应付。银钱可以给,但关键信息不能露。如果他再提起李家庄或桂姨,你就说……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在那边,生了病,托我去看看。”
      “明白。”秦墨点头,送三喜到后门。狭窄的巷子里空无一人,积雪未化,寒风刺骨。
      “保重。”秦墨看着三喜,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你也是。”三喜紧了紧行囊的带子,深深看了秦墨一眼,转身,踩着积雪,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秦墨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再也看不见三喜的背影,才缓缓关上门,插好门闩。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担忧强行压下。
      她走回棺材铺前厅,开始仔细检查门窗,又将一些紧要物品重新归置。然后,她走到墙角,看着棺材中依旧不安蠕动的阿绣,低声道:“她会把桂姨带回来的。真相,也会带回来的。”
      阿绣眼眶中的绿火,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丝暖金色的光晕一闪而过,带着无尽的哀戚与期盼。
      秦墨在棺材铺又待了一会儿,处理掉三喜留下的些许痕迹,才提着出诊箱,从后门离开,返回诊所。一路上,她感觉似乎有视线若有若无地跟随着,但回头去看,只有空旷的街道和瑟缩的行人。
      回到诊所,她像往常一样开门,打扫,整理药材。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三喜走到哪里了?路上顺利吗?陈五会不会搞鬼?那个留警告的人,究竟是谁?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午后,她配了几副药,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书。天色渐渐向晚。
      就在她准备提前关店时,前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半旧棉袍、戴着破毡帽、风尘仆仆的老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惶恐。他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才快步走进来,反手掩上门。
      “您……是秦大夫?”老汉压低声音问,口音带着明显的乡下腔。
      “我是。您看病?”秦墨起身,心中警惕。
      “不,不看病。”老汉从怀里摸索出一小卷用红绳系着的、油腻发亮的草纸,双手递过来,声音发抖,“有人……有人让俺把这个,务必亲手交给您。说……说您看了就明白。”
      秦墨接过草纸,解开红绳。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简陋的图案:一条弯曲的路,尽头是一个小房子,房子旁边画着一棵梅树,梅树下,倒着一个小小的人形。在人形和路的起点之间,画着一个大大的、血红色的“叉”。
      图案下方,还有两个歪扭的字,墨迹犹新,仿佛刚刚写下:
      “速救。”
      秦墨的心,猛地沉到了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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