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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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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棺材铺时,天已彻底黑透。风雪似乎暂时歇了,但寒气却更重,像无数细密的针,从棉袄的缝隙往里钻。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扯着那片被灰袍人利爪划开的皮肉。虎口裂伤处传来钝痛,握着门闩的手有些使不上力。
三喜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黑暗中喘息了片刻。铺子里死寂,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她摸索着点亮了梁上那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映出墙角那口盖着蓝布棉被的棺材,和被褥下微弱起伏的、幽绿的光晕。
老骨还在“睡”。她没去惊动它,先走到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冷水,就着冰冷刺骨的水,冲洗左臂的伤口。水流冲刷掉表面的血污,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不算太深,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隐隐有麻木感。爪子上有毒,或者沾染了邪气。
她从布袋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咬掉塞子,将里面辛辣刺鼻的黄色药粉直接倒在了伤口上。剧痛传来,她咬紧牙关,额上瞬间沁出冷汗。药粉触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淡黄色的烟雾,将那青黑色逼退了一些。她用干净的布条,费力地将伤口缠紧,打了个结。
处理完伤口,她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虚脱袭来,几乎站立不稳。扶着案台坐下,她取出从青云观带回的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摊开。梅花钉、黑蛟丝、字条、香灰……在油灯下泛着冰冷诡谲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写着“双生怨气反噬,梅魄不稳……恐胎死腹中”的字条上,指尖冰凉。虽然早有预感,但当如此赤裸裸的恶行证据摆在眼前时,那种直冲顶门的寒意和愤怒,还是让她浑身发冷。
不能耽搁。她强打精神,走到窗边,将白天放在窗台上的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挪到了窗户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这是她和秦墨约定的“紧急,速来”的暗号。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时间在疼痛和焦灼中缓慢流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终于传来极其轻微、但规律的三下叩门声。
三喜猛地睁眼,起身,忍着眩晕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我。”秦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三喜迅速拉开门闩。秦墨闪身而入,她裹着厚厚的大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锐利。她手里提着出诊箱,还有一个鼓囊囊的布包。
门刚一关上,秦墨的目光就落在了三喜苍白的脸上和缠着布条的左臂上。“伤在哪?重不重?”她一边问,一边已经放下东西,摘掉手套,动作利落地打开出诊箱。
“左臂,被抓了一下。上了药,但感觉有点麻。”三喜简短回答,坐回椅子上,撩起袖子,露出包扎处。
秦墨眉头紧锁,用剪刀小心剪开浸血的布条。看到伤口时,她的脸色沉了沉。伤口边缘的青黑色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在药粉刺激下显得有些肿胀。“有毒,或者有强烈的生物污染。”她语气肯定,立刻从出诊箱里拿出酒精、棉球、一把小巧锋利的手术刀和镊子,“得把表层可能污染的腐肉清理掉,重新消毒。你忍着点。”
“嗯。”三喜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巾,咬在嘴里。
秦墨的动作快而稳。先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拿起手术刀,在油灯火苗上飞快地燎了燎,冷却的瞬间,刀尖已精准地切入发黑肿胀的皮肉边缘。剧痛袭来,三喜闷哼一声,身体绷紧,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硬是没动。
秦墨全神贯注,手下毫不停顿,将那些颜色异常的组织一点点剥离、剔除。她的额头也沁出了细汗,但眼神专注冷静,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清除掉发黑的组织后,她又用镊子夹着浸透消毒药水的棉球,深入伤口内部仔细清洗。最后,撒上她自制的、气味清冽的消炎生肌药粉,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一盏茶功夫。
“虎口。”秦墨处理完手臂,又看向三喜的右手。
三喜摊开手掌,虎口处裂开一道血口,皮肉外翻。
秦墨同样快速清洗、上药、包扎。“近期这只手尽量别用力,避免伤口崩开感染。”她叮嘱道,开始收拾器械,目光这才落到案台上摊开的油布包上,“青云观……到底有什么?”
三喜吐掉口中浸满汗水的手巾,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进入道观、遭遇老道、探查静室、发现关键证据,到灰袍人突然袭击、其诡异特征、以及最后丹炉香灰的克制作用……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将每个细节,尤其是灰袍人那非人的力量、速度、反应,以及香灰燃起的绿火,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秦墨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当三喜拿出那几张字条,尤其是读到“双生怨气反噬,梅魄不稳……恐胎死腹中”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停滞。她抬起眼,看向三喜,镜片后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深沉的悲悯。
“玄晦……他不仅仅是杀人,他是在用最残忍的邪术,虐杀可能有孕在身的女子……还是‘双生’……”秦墨的声音有些发干,“为了什么?炼制他所谓的‘倀鬼’?还是完成某种更邪恶的仪式?”
“字条里提到‘那位’要见‘成果’,还有苏府的账目。”三喜指向另一张字条,“玄晦是受雇于苏家,或者至少与苏家某位有直接交易。‘双生’、‘梅魄’指的,很可能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指的很可能是老骨(婉卿/阿绣)和另一位受害者,而她们当时可能都怀有身孕。这解释了绝笔诗中的绝望,也解释了为何邪术如此酷烈——不仅要人命,还要绝嗣,镇魂,令其永世不得超生,不得言。
秦墨拿起那枚梅花钉,在灯下仔细观看,又捏起一点丹炉香灰,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紧锁。“这香灰……成分比我之前分析的刘家庄样本更复杂,刺激性更强。你说是它泼到灰袍人身上,才燃起绿火,逼退了他?”
“是。他似乎非常惧怕这个。”三喜肯定道。
“这说明,这种特制香料,很可能是控制和维持灰袍人那种‘活尸’或‘药物傀儡’状态的关键。香灰是香料燃烧后的残留,可能含有更高浓度的、或者性质发生变化的某些成分,破坏了他体内的‘平衡’。”秦墨分析道,眼神锐利,“如果能分析出具体成分,或许能找到克制甚至逆转这种状态的方法。”
“那灰袍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三喜问出核心问题。
秦墨沉吟片刻:“从你的描述看,他有基本智力,会使用工具战术,有痛觉和恐惧,说明大脑和神经系统并未完全坏死。但力量、速度、抗击打能力远超常人,不惧普通伤害,身上有邪术香料气息……很可能是被长期、大量喂食或浸泡了那种特制的、混合了致幻、兴奋、镇痛甚至腐蚀性成分的邪术香料,导致身体机能被强行激发和扭曲,同时精神被严重侵蚀控制。有点像……被药物和邪术共同制造出来的‘怪物’。丹炉香灰,可能恰好含有能剧烈干扰那种特定香料效果的成分,引发了他体内的‘排异反应’或‘系统崩溃’。”
“玄晦的‘作品’。”三喜冷冷道。
“一个不完美的,或者失控的‘作品’。”秦墨补充,“留在观中,或许既是守卫,也是实验体,或者……废物利用。”
两人都感到一阵恶心。用活人进行如此残忍的邪术实验,其行径已与妖魔无异。
“他逃走了,会不会带人来报复?或者通知玄晦?”秦墨担忧道。
“有可能。所以我们得更加小心。”三喜点头,“观里那老道也有问题,可能是一伙的,至少是知情者。青云观暂时不能去了。”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不是秦墨那种克制的叩门,而是用拳头或棍棒用力捶打门板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开门!开门!警察查夜!快开门!”一个粗嘎的男声在门外吼道。
三喜和秦墨同时脸色一变,对视一眼。
警察?这个时候?
秦墨迅速将案台上的物证用油布卷起,塞进自己带来的布包里,又快速扫视一圈,将沾血的棉球、布条等收拾进一个口袋。三喜则强撑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秦墨使了个眼色,让她退到里间帘后。
“来了。”三喜扬声应道,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不悦。她走到门后,拔开门闩。
门一开,寒风裹着三个人影就涌了进来。当先一人穿着半旧的黑色警察制服,戴着大盖帽,腰里别着警棍,约莫三十五六岁,面相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警察,满脸不耐烦。旁边还缩着一个人,穿着臃肿的棉袍,点头哈腰,正是镇上的地保陈五,一个脸上总挂着讨好笑容、眼神却精明闪烁的中年男人。
“你是李三喜?”为首的警察盯着三喜,语气生硬。
“是。长官这么晚来,有什么事?”三喜平静地问,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我是县警察局的赵探长。”赵探长亮了一下证件,目光在屋里扫过,停在墙角那口盖着棉被的棺材上,眉头皱了皱,“今天下午,东山青云观附近有山民报案,说听到观里有怪叫,看到绿火,还看到一个穿灰袍子、动作古怪像僵尸一样的人从观里跑出来,冲下山了。我们查了附近,有人看见你今天上午往东山方向去了。你去青云观干什么?”
果然来了。三喜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去了。家里长辈早年在那儿许过愿,让我去还愿,顺便看看能不能采点冬天用的草药。”
“还愿?采药?”赵探长显然不信,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青云观荒了十几年了,还去那儿还愿?采药需要进到观里,还弄出那么大动静?”
“动静?”三喜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什么动静?我去的时候,观里就一个老道,看着糊里糊涂的。我上了香,捐了点钱,在后山转了转,挖了几棵草,就下山了。没听到什么怪叫,也没看见绿火和……僵尸。”
“李师傅,”旁边的陈五搓着手,陪着笑脸插话,“赵探长也是公事公办。最近不太平,刘家庄那边刚出了邪乎事,这青云观又闹怪,上头催得紧。您要是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可得知无不言啊。”他话里话外,透着让三喜“识相”点,别给自己找麻烦的意思。
“陈地保,我确实没看见。”三喜看向他,语气平淡,“我就是一个做棺材的,胆子小,要是真看见僵尸,还不早吓跑回来了?还能在这儿安稳待着?”
赵探长紧盯着三喜的脸,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破绽。他又看了看屋里简陋的布置,和墙角那口扎眼的棺材。“你左臂怎么了?”他忽然问,目光落在三喜新包扎的绷带上。
“下山时路滑,摔了一跤,被石头划破了。”三喜面不改色。
“是吗?”赵探长不置可否,又看了看桌上那盏油灯,和旁边椅子上秦墨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出诊箱一角(秦墨退得急,箱子露出一角在帘外)。“有客人?”
“秦大夫晚上来给我换药。”三喜镇定道,朝里间唤了一声,“秦大夫,赵探长问话。”
帘子掀开,秦墨走了出来。她已经脱了大衣,只穿着衬衫和外套,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一副正在工作的模样。她朝赵探长微微颔首:“赵探长,我是墨安诊所的秦墨。李师傅下午摔伤,感染了,我过来给她处理一下伤口,刚弄完。”
赵探长审视着秦墨,这位镇上有名的留洋女医生,气质沉静,言语从容,看不出任何异常。“秦大夫和刘家庄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对那具绿骨头的案子,怎么看?”
“从医学角度,骨骼异常着色可能由多种原因引起,需要进一步化验分析。目前没有确切结论。”秦墨回答得滴水不漏,专业而谨慎,“至于超自然传闻,非我专业领域,不予置评。”
赵探长看看三喜,又看看秦墨,一时抓不到什么把柄。他冷哼一声:“最近镇上不太平,你们一个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一个是医生,都跟这些邪乎事沾边。自己小心点,有什么发现,立刻报告!别藏着掖着,惹祸上身!”他这话带着警告。
“是,一定。”陈五连忙应和。
赵探长又扫了一眼墙角那口棺材,似乎想走过去看看,但最终嫌晦气,没动。挥了挥手,带着手下和陈五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三喜重新闩好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到伤口又在抽痛。
秦墨从帘后完全走出来,脸色也不好看。“他们盯上我们了。赵探长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人。陈五……是个见钱眼开的墙头草。”
“暂时应付过去了。但接下来,我们得更小心。”三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灰袍人逃脱,惊动了警察。玄晦那边肯定也知道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秦墨走到案台边,拿出藏起的物证,低声道:“必须加快。我回去立刻分析这香灰成分,看看能否找出克制那种‘药物傀儡’的方法。另外,灰袍人逃下山,可能会在镇上或附近留下踪迹,也可能需要医治——如果他受伤不轻的话。我会留意诊所是否有异常伤者。”
“嗯。我这边,试着从老骨那里,看看能不能问出更多关于‘双生’、‘胎’的事情。另外,‘那位’是谁?苏家当年,谁有权力和动机做下这等事?也需要查。”三喜道。
两人快速商定了接下来的分工和更加隐蔽的联系方式。秦墨将一些强效的消炎药和止痛药留给三喜,又给了她一小瓶自己配制的、气味刺鼻的提神醒脑药剂。“这个能暂时压住伤口的麻木感和可能的邪气侵扰,但别多用,有副作用。”
三喜接过,点了点头。
秦墨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她回过头,看着三喜苍白的脸和手臂上渗出血迹的绷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自己当心。伤口别碰水,按时换药。有急事,老办法。”
“你也是。”三喜看着她,“回去路上,小心。”
秦墨点了点头,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
三喜闩好门,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油灯如豆,和墙角那两点幽绿的、不安闪烁的魂火。
她走到棺材边,掀开棉被一角。老骨眼窝里的绿火微弱地跳动着,似乎感应到她身上残留的青云观邪气和血腥味,光芒里透出一丝恐惧。
“双生……”三喜低声对着那空洞的眼窝说,“梅魄……胎……”
棉被下的骨架,猛地一颤!那两点绿火骤然收缩,又疯狂膨胀,胸腔里传出无声的、激烈的呜咽。它颈间的绣囊剧烈晃动,里面那角泛黄的婚书,似乎要挣脱出来。
“阿绣……孩子……不……不要……”破碎的音节,混杂着无边的痛苦和绝望,从它灵魂深处挤压出来,“冷……好冷……钉子……好多血……小姐……小姐救我……啊——!!!”
它又开始剧烈颤抖,骨头碰撞,刻着“婉卿”的肋骨处,绿光顺着刻痕疯狂流淌,仿佛那些字在泣血。
三喜立刻用手按住它冰凉的额骨,另一只手将秦墨给的提神药水,滴了一滴在它颅顶。同时,低声念诵安魂的咒文。
过了好一会儿,老骨才慢慢平静下来,魂火黯淡,陷入更深的、死寂般的沉默。但它最后那声“小姐救我”,却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了三喜心里。
小姐……婉卿?阿绣在向婉卿求救?那么,刻下“婉卿”的,是阿绣?老骨是阿绣的骸骨,承载着对婉卿的思念和临死的呼救?而婉卿,那位苏家小姐,又遭遇了什么?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北风又起,卷着雪沫,狠狠扑打在窗纸上。
这漫长的冬夜,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而掩埋在冰雪和时光下的罪恶与悲鸣,正随着她们的探寻,一点点,露出狰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