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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碗乐安豆腐花 一天傍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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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王小玉走下宿舍楼准备去图书馆复习。南昌的冬天很冷,下着细雨时寒意更是沁入身体。
王小玉俯身打开伞,伞骨“咔嗒”撑开的瞬间,视线里突然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陈亦以就站在伞外的细雨里,他穿着风衣淋了雨有些湿,头发上凝结了微微的雨珠。
王小玉连忙伞移到他头顶,掏出纸巾为他脸上头发上的雨水,说:“你怎么来了?下着雨呢。”
“来的时候没下雨。”
“那天也黑了,天气又冷。”
“看见你就不冷了。”陈亦以把伞拿过去自己撑着。
“说傻话,我又不是火炉子。”
“我给你带了我学校南门口的手抓饼。”陈亦以从怀里掏出温热的手抓饼递给王小玉。
王小玉吃着饼说:“吃晚饭了吗,我带你去吃饭。”
“去二食堂,二食堂的更好吃。”陈亦以说。
吃完饭天黑了,两人在校园的路灯光下走着,陈亦以一只手撑伞,另外一只手搭在王小玉肩膀上。
“小玉,你最近很忙吗,我们都两个礼拜没见面了,我们周末去梅岭爬山好吗?要不还是去滕王阁看看?”
“亦以,快要期末考试了,我想好好复习下。”
“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呀。”
“你的C语言学得怎么样了?”王小玉问。
“没问题的,领导,等着看成绩吧,”陈亦以自信满满地回答,“但我们能不能不要只聊学习,我们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好的,我想问你,你为什么喜欢我?”
“最初是因为你好看,尤其是那天雪夜的你,白白的雪花黄黄的灯光下,你抱着一本书走着,就像一幅油画。”
“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觉得你身上有一种不可动摇的意志,你想做的事情就会努力去做,谁都挡不住。”陈亦以说。
“亦以,你说过的绝对不会负我,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毕业后我带你去北京。”
“我确实是想去一下北京,我想去祭拜陈晓旭。”
“陈晓旭是谁?”
“87版《红楼梦》林黛玉的扮演者。”
“就是那个倒拔垂杨柳的林黛玉吗?”陈亦以开了个玩笑。
“倒拔垂杨柳的是鲁智深。”王小玉纠正道。
“我当然知道了,我跟你开个玩笑,我家小玉文学功底无人能及。”陈亦以笑笑。
王小玉当然知道陈亦以是在开玩笑,可她并不喜欢这个玩笑,她又问:“长城好玩吗?”
“很雄壮,就像一条龙盘踞中华,虽然已经不需要它抵御外敌,但仍是中国人智慧勇敢的象征。”
“你是哪天去的?”
“暑假8月15号。”陈亦以脱口而出。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我当好汉的日子,比较特殊就记了一下。”陈亦以笑着说。
“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不是,还有朋友。”
“是朋友还是同学?”王小玉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看着陈亦以。
陈亦以看着她这样,心里突然慌了一下,原本漾着笑意的眼底,慢慢沉了下去。
王小玉观察着他的神情,便对那件事情确认无疑,冬雨的凉意沁入她的心间,她拨开陈亦以搂着她肩膀的手,走到伞外察觉伞外无雨。她回过身对陈亦以说:“终有一天我会去北京的,但我不会和你去。”
“小玉,那天和我去爬长城的人确实是我们的同学,金秀秀她来北京旅游,我们他乡遇同窗就一起爬长城,就是这么简单。”
“若是普通的同学会面,那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到刚才都在遮掩,因为你心虚。比起你辩解的语言,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是太在乎你了,你心思细腻,我怕我跟别的女孩近了你会担心,所以不说免得你多想。但我和她真的只是普通同学关系,要不我现在打个电话给金秀秀,让跟你解释,她都有男朋友了。”
“你以为我生气是争风吃醋,不是,我生气的是你把我看轻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因此我就会接受掺杂质的感情?”
“小玉,这真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我和金秀秀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一起爬了长城,一起吃了个饭,然后在地铁站分道扬镳,我们能把它翻篇过去吗?我向你道歉,以后我什么都不瞒着你,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能不能不要把你的冷漠用在我身上,我无法承受。”
“对不起……”王小玉说。
“不,是我对不起你。”陈亦以抢先揽错。
“对不起,我本来想等你考完试后再确认这件事情,今天还是没忍住问你了。让我放下真的很难,可能我的心胸就只有针眼一样大小。打你骂你我更做不到,我不喜欢发狂的样子尤其是自己。雨停了,我们现在各自回去,你回学校,我去图书馆,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好好准备考试,等寒假我们再联系好吗?”
陈亦以猛地把王小玉抱住:“别这样,小玉,我真的错了。”
王小玉挣脱出来,说:“错的是我,我不够大度,我也不够相信你,我太自负,我只相信自己。伞留给你,我先走了。”
王小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农历二零零九年的最后一天,王小玉坐在南昌发往乐安的汽车上,时睡时醒,窗外景物飞逝,就像转瞬即逝的岁月。中午一点半她结束了二十天的寒假快餐店兼职工作,领了一千块钱的工资,她急急忙忙地赶到徐坊客运站打算乘坐南昌到万崇镇的班车(万崇镇离湖坪乡骑电动车只有20分钟爸爸会来接),却被告知这趟车的车票已售罄。王小玉不得已买了两点半从南昌去乐安县的车票,她预计最晚五点三十到乐安县,到时候还可以搭乘乐安到湖坪的城乡班车回家。
自从上次跟陈亦以见面后,他们都没再见。陈亦以给她发了很多消息,包括考完试后约她一起回家,她都只是回复寥寥数语。一方面是在学习或工作,另一方面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所以这次即使回家要路过乐安县,她也没有联系他。
长途汽车在商贸城的城乡车站前停靠,王小玉下车从车子侧边取行李,行李箱刚被她提下来就被突然出现的一只手提走,王小玉抬头看见了陈亦以。她诧异地看着他,“怎么是你?”陈亦以另外一只手把王小玉拉到路旁,等汽车开远了才对王小玉说:“怎么不能是我?我来接我女朋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猜你今天也该回来了。”
“可我不一定坐途经乐安的车。”
“反正我就出来看看,总有一定概率能见到你。”
“谢谢你,亦以,但我现在要赶紧去坐班车了。”
“冬天收班早,回湖坪的班车刚走了。”陈亦以说。
“那还有回罗陂的车,我坐到万崇我爸爸来接我。”王小玉说。
“罗陂的车比湖坪的车走得更早。”
王小玉进站一看,偌大的停车场一辆班车都没有了,想来是司机在南昌出了汽车站后又接了几个沿途的提前约好的乘客,等待的时候耽误了时间。王小玉心里急了,今天是除夕,哥哥又不在家,爸爸还等着她回家吃年夜饭呢。
“我送你回去。”陈亦以已经把王小玉的行李箱放在摩托车的脚踏板上,将车骑了过来。
“骑车回湖坪吗?”王小玉诧异地看着他。
“可以的,咱们穿上厚外套不冷,一个小时就送你回家。”
“那你回来怎么办,一个人骑夜路不安全。”
“我是男人没事的。”
王小玉正犹豫着,陈亦以从一个手提的袋子里取出自己的厚大衣给她披上,又用帽子和围巾把她牢牢扣紧,“好啦,小小玉,上车出发。”
王小玉跨上了摩托车,虽在寒冬腊月骑行,但还好两人裹得严实但也不冷。王小玉戴了手套,但陈亦以将她的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王小玉顺势抱着他。路上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商铺也开始贴红春联,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小商贩们依旧在马路边缩着手守着摊等着顾客光临。路上行人匆匆,电动车上装载喜庆的年货往家里赶去。
行驶到乐安二中的路口,背后传来卖豆腐花的叫卖声,陈亦以停下来等卖豆腐花的三轮自行车靠近便招了招手:“来碗豆腐花,只放一点辣。”
老板盛好一碗豆腐花,陈亦以端到王小玉面前,说:“在南昌的时候你就馋乐安的豆腐花,这个老板是流坑的,豆腐花做得最好。”
一碗撒上辣椒浇上酱油的豆腐花是众多乐安外出求学游子或务工人的魂牵梦绕,王小玉心满意足一勺勺都吃光了,暖意从胃发散到身体。陈亦以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也觉得心满意足。
县城去湖坪四十多公里,沿途都是是山路和村镇,山树四季常青,夜色越来越深。路边的房子被春联装饰得喜庆,一串串鞭炮燃放得热闹,有些人家的年夜饭摆在客厅一家人和睦融融地享用。
王小玉想起很多年前,她的妈妈还在家,妈妈把猪肉和鸡肉放在大铝锅里炖煮,煮熟后切下的第一块肉总是放到哥哥和自己的嘴里,自己会帮妈妈撕煮软的青菜一条条摆在碗边沿就像组成一簇花。爸爸会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再用做木工用的白膏贴对联贴斗方,她和哥哥早已换上了新年的衣服……这些回忆伴随着童年的那栋老房子涌入王小玉的脑海里,一时间变得无比清晰。她又想起那扇绿色的门,门口的木桩还有厨房外的蓖麻。可是时隔这么多年,妈妈早已离家,而哥哥也远在山东当兵,家里只剩爸爸和穿梭在山野归家的自己。而此刻在她前面为她遮挡寒风带自己的回家的这个少年,就像是凭空出来填补什么,他会永恒地存在在自己的生命中吗?
王小玉觉得疯狂,除夕夜坐在少年的摩托车后,穿梭在越来越黑的群山中,她想她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一幕,如果青春有样子的话,那此时此刻就是它的最佳影像。
王小玉搂着陈亦以的腰,陈亦以拉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王小玉挨得更近,将头依靠在陈亦以后背上,就像柳絮靠近春风,就像月亮躲进云层。
“陈亦以,你以后别伤我的心了。”王小玉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呼啸的风声使陈亦以听不见。
“陈亦以,我们以后好好的!”王小玉大声喊。
陈亦以心有所感,停下车回过头望着王小玉,他的眼眸如同一年前的雪夜里炙热:“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幸福。你若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如果你的不开心是我带来的,我会恨我自己。我以后不会让你伤心了,我会好好陪你保护你。”
听到这段话,王小玉心里的那道坎就瓦解了,她忽闪的眼睛望着陈亦以,除了真诚就是信任。陈亦望着她那忽闪的眼神就像浸了月光的溪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仿佛山间所有的风、所有的光都落在眼前人身上。他俯身,轻轻抚着她冻得微红的脸,吻就这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