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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怕他走了你更累 乐安的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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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安的八月烈日炎炎似火烧,夏蝉鸣树间,连微风都席卷着一股热浪。食堂熬了绿豆汤,冰镇了之后,王小玉和食堂阿姨一起用小推车推过来,招呼在制造车间门口吊装设备的工程师们、司机和厂商人员过来喝,她们一人拿着一个长勺,给每个人盛了满满一大碗绿豆汤。
张颂也在吊装现场,但他没有过来喝绿豆汤,他望着车上的设备眉头微皱,心下沉思。
分发完别人的,王小玉端了一碗绿豆汤递到张颂面前,温柔地说:“张总,消消暑。”
“嗯。”张颂接过,咕咚咕咚地喝了,王小玉在一旁看着,觉得他喝汤的样子都比别人要帅,等他喝完,她又顺手把他的塑料碗拿走。
喝完绿豆汤继续干活,设备刚吊装,气氛一下子紧起来。几位工程师围着控制柜,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总,这个型号的设备参数跟我们之前沟通的对不上,精度达不到工艺要求,后期生产稳定性肯定出问题!”
带头的李工语气很急,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近三十年,设备好坏、合不合规,他一眼就能看透,心里比谁都清楚。张颂站在设备旁,指尖轻叩着机身,声音沉而稳:“供应商是我谈的,资质没问题,合同也是按国标签的。先调试,再下结论。”
“不是调试的问题!是硬件配置就不够!”李工忍不住提高声音,“现在将就用,后面批量生产一出问题,损失谁担?”
“我担。”张颂语气没怒,但那两个字一出来,气场压得人不敢说话。他不是发火,是决策者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工脸色涨得通红,三十年的技术底气,此刻全变成了憋屈,他把手里的图纸往旁边一放,声音都抖了:“张总,我在这行干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有拿技术跟人顶过嘴!我现在争,不是跟你作对,是我看着这批设备要埋隐患,我睡不着觉!你非要这么干,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大不了我不干了,现在就辞职!”
“辞职”两个字一出来,在场的人都静了。张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指尖攥得微微发白。他不是气李工顶撞,是气被工期压得喘不又没人懂他的压力,更气最得力的人要走。
“好。”张颂冷冷地说,然后对站在一旁的王小玉说:“给他结算工资。”
见张颂如此生气,在场其他人谁也不敢再多说话,默默地把设备往车间里拉。王小玉第一次见张颂这副模样,也很害怕,她这时候最应该回复的就是“好的”,但是她鼓足勇气说:“张总,李工,先等一下,我们先不提辞职,也不提工资结算,等我先去把合同、技术协议都拿过来,咱们一条条对,看下是合同签订问题,还是供应商没按标准供货?”
两个人原本都在气头上才说了狠话,听到王小玉这么说,正好彼此冷静下来,张颂“嗯”了一声。王小玉忙不迭地返回办公室,找出这家厂商的购货合同和技术协议,又忙不迭地返回楼下,把合同递给张颂。张颂不接,让她给李工。
李工翻阅了几下,皱着眉头说:“这个技术协议有问题!”他指尖点在协议上一行参数处,声音沉了下来,却少了刚才的火气,多了几分专业笃定:“张总,您看这里,设备精度、配置等级,写得很含糊,只写了‘符合国标’,没写具体型号、具体精度、具体硬件配置。供应商就是钻了这个空子,拿低配充高配。”
张颂的目光落向协议那一行字,脸色微微一变。他之前一心赶工期、抓进度,只盯着大方向,竟没留意这处细节漏洞,气氛瞬间从“对峙”变成了“查问题”。
“小玉,让郑工他们把设备拉回来。”张颂说。
王小玉听到指令,忙跑到车间,拦住正准备下货的叉车,完成任务后又返回张颂身边汇报,张颂点点头,把合同交还到她手里,然后和李工一起检查设备,看着他们两个人当那件事没发生过又一起投入工作,王小玉也就回办公室了。
夜晚,王小玉一如既往地加班,这段时间整理资产评估资料,李工来她办公室转转,王小玉见他来,忙放下手里的工作,请他入了座,拿矿泉水给他喝,再把办公室门关上。
“小姑娘干活挺认真啊!”李工边喝水边说。
“哪里,要多向李工学习才是,李工是业内的技术专家,走过的桥比我走的路还多,我也只是向优秀的人看齐。”
李工听了很受用,笑着说:“可惜你不是学电池的,不然真想收你做个徒弟。”
“李老师,那我就跟你学精益求精的态度,尽善尽美的精神。”
“好了,再说下去我的嘴都要笑不拢了,”李工摆了摆手,“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下午的事。”
“李老师,当时大家都在气头上,所以我就多说了几句。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离开,从入职以来,我就看见你们工程部一直在赶工期,没有哪个夜晚哪个周末不是在车间加班加点安装调试设备的。你们最近也是太累了,压力太大,加上天气炎热人也焦躁,所以才口误提了‘辞职’两个字。你们为公司付出这么多心血,公司就像你们的孩子一样,哪有舍得离开孩子的父母呢?”王小玉说。
“你说得对啊!”李工叹了一口气。
“我更知道张总更不想你离开,你是技术的顶梁柱,你一旦离开他就孤立无援了。他的压力真的很大,你可能只看到设备问题,却看不到他背后的资金、工期、现金流、生死存亡。我认识他三个月,三个月前他刚来乐安不久,他像个翩翩贵公子,现在呢,白头发却像春笋一样一根根往外冒,那么多眼睛盯着他,他操的心比我们多得更多,他加的班也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少。他心里是敬重你的,只是他作为领导,他不能在员工面前失去权威,只能用最硬的语气,说最痛心的话。”
“你看得很透彻,他也是我见过最能扛事的一个人,虽然他比我年轻很多,但我是衷心敬服他。”李工说。
“是咯,所以你们下次不要再动不动就说气话了。”王小玉笑道。
“张总得到你,真是他的福气,”李工说,当听到隔壁传来开密码门锁的声音,他对王小玉说,“你先忙,我过去那边一趟。”
“好啊。”
一不小心又加班到满天星辉,隔壁什么情况她也不清楚,但她想两个男人应该喝杯茶抽根烟,然后冰释前嫌了吧。王小玉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正好张颂也在锁门准备离开,王小玉轻轻柔柔地叫了声:“张总。”
张颂对她点点头,又说:“下午你做得很好。”
“我怕他走了你更累了。”王小玉脱口而出,转而又觉得这话不妥,但又收不回去了,霎时红了脸。
张颂的心触动了一下,像清风吹动水波,像小鸟跳过枝头,他微笑着说:“早点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