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点》南禾也

2、成都

　　周五下班后，许泊宁临时被通知要去成都出差。

　　一个合作方的接口出了问题，对方技术负责人电话里说不清楚，一定要当面聊。机票是晚上九点的，到成都双流已经快十二点。他打车到酒店，洗了澡躺下，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

　　他给周斌发微信：我到成都了。

　　周斌秒回：牛逼，这个点还在卷。

　　许泊宁：明天早上去他们公司，下午应该能弄完，晚上一起吃饭？

　　周斌：行啊，带你去吃冒菜。对了，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女孩吗？就我大学室友的妹妹，明天我叫上她一起？

　　许泊宁：哪个？

　　周斌：就那个画画的，我跟你说过啊，她刚从北京搬来成都，让我多照应着点。

　　许泊宁没回复。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下午，事情比预想的顺利。五点半，他从合作方大楼出来，站在路边等周斌来接他。三月底的成都比上海暖和一点，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是玉兰还是别的什么。

　　周斌开着他那辆二手高尔夫过来，副驾驶上坐着个女孩。

　　许泊宁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说：“周斌你这车该洗了。”

　　“洗什么洗，又不相亲。”周斌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对了，这是我室友的妹妹，池念。今天正好约她出来吃饭，你们认识一下。”

　　池念回过头来。

　　许泊宁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那双圆眼睛眨了眨，然后弯起来，弯成两个月牙。

　　“许泊宁？”她说。

　　周斌看看她，又看看后视镜里的许泊宁：“你们认识？”

　　“在机场见过。”许泊宁说，“她钱包在托运箱子里，手机也没电了，我帮她买了杯咖啡。”

　　“这么巧？”周斌笑起来，“那敢情好，不用介绍了。走走走，吃冒菜去。”

　　池念转回身去，但许泊宁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她半边脸。她没化妆，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虹桥机场，她说“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说的就是来成都找人吧。

　　找的应该是周斌那个室友，她哥哥。

　　不过他没问。

　　冒菜店在老小区里面，苍蝇馆子，但味道确实好。周斌点了满满一盆，又拎了三瓶豆奶。池念话不多，但也不冷场，周斌讲什么她都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餍足的小猫。

　　“你这次来成都待几天？”她问许泊宁。

　　“明天就回去。”

　　“这么快。”

　　“公司还有事。”

　　池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周斌送她回住的地方。她下车的时候，许泊宁看见她住的那栋楼，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她来成都找工作？”他问周斌。

　　“嗯，之前在北京待了两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跑来成都。”周斌说，“她哥让我多照应着点，我就偶尔叫她出来吃个饭。”

　　“她做什么工作？”

　　“好像是插画师？我也不太清楚，她哥说她画得挺好的，但你也知道，干这行不稳定。”

　　许泊宁没说话。

　　车开出去一段，周斌忽然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有没有那个意思？”周斌从后视镜里看他，“你也不小了，别整天就知道写代码。”

　　许泊宁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我明天早上的飞机，七点二十。”

　　周斌叹了口气：“行吧，你就逃避吧。”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许泊宁在酒店大堂退房，一转身，看见池念站在门口。

　　她还是穿着那件牛仔外套，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周斌让我给你送早饭。”她把袋子递过来，“他说机场的又贵又难吃。”

　　许泊宁接过来，袋子还是热的。

　　“你怎么来的？”

　　“骑车。”她说，“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

　　“早上五点多骑车？”

　　“我习惯早起。”她说，“送完你正好回去画画。”

　　许泊宁看着她。天还没亮，酒店门口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头发有点乱，脸颊上有一小块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骑车吹的。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笑了一下，“咖啡钱我还忘了，快，二维码，现在转你。”

　　许泊宁看着她，没动。

　　“快呀，”她催促，“不然我老惦记着。”

　　他这才掏出手机，点开收款码。

　　她扫了，转了三十块，然后抬头看他：“早饭是请你的，不算。”

　　她转身要走。

　　“池念。”

　　她回头。

　　“你加我微信的时候，”他说，“备注写的是什么？”

　　池念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不告诉你。”她说。

　　她跨上停在路边的小黄车，蹬了一下，骑出去。骑出去几米，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许泊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颗剥好的茶叶蛋。

　　他站在三月底成都的清晨里，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比他想象的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