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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美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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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泊宁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在虹桥机场的T2航站楼。
三月末的上海还带着倒春寒的凉意,航站楼里暖气却开得足,他脱了外套搭在小臂上,单手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块戴了三年的Apple Watch,表带边缘已经有些发黄。
他刚结束在北京为期两周的封闭开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眼神涣散,无精打采。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胡茬冒出来一截,也懒得刮。
经过星巴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想喝咖啡。是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女孩,正在低头翻包,翻了两下,又抬头看菜单,然后又低头翻包。动作重复了三遍,像某种程序出了bug的小机器人。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走出去五步,又鬼使神差地退回来。
“忘带钱了?”
女孩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大,但不是那种刻意瞪大的大,是天生就圆圆的,像某种小动物。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散下来,搭在脸颊边上。身上是一件牛仔外套,领口磨出毛边,里面是灰色卫衣。
她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被你看出来了。钱包在托运箱子里。”
“手机呢?可以扫码。”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黑着。
“也没电了。”她晃了晃手机,“充电宝也在箱子里。”
许泊宁看着她,没说话。
女孩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坏人。三秒后,她大概得出结论——一个拖着行李箱、胡子拉碴、看起来比她还疲惫的男人,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那你能不能借我三十块钱?”她说,“我想买一杯冰美式。你告诉我手机号,我回去加你微信还你。”
许泊宁没说话,走到柜台前,点了两杯冰美式。
“哎,不用两杯——”她在后面说。
“我也要喝。”他头也不回。
两杯咖啡做好,他递给她一杯,自己拿了一杯。女孩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又翻出一张登机牌的副联:“你说,我记下来。”
他报了手机号。
她低头记下来,字迹小小的,很秀气。
“许泊宁。”她念出来,“哪个泊,哪个宁?”
“泊船的泊,宁静的宁。”
“好。”她写好,把那张纸小心折起来放进包里,“我叫池念。池水的池,想念的念。”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我为什么要强调池水的池,池水的池也是池啊。”
许泊宁没笑,然而眸光中流露出一丝柔和。。
“你是来坐飞机的?”他问。
“刚下飞机。”池念指了指身后的到达出口,“从成都来的。来找人。”
“找到了吗?”
“还没。”她说,“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她的言辞平淡无奇,语气如同谈论日常琐事般自然。然而,许泊宁凝视着她,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个看似简单的“不知道”背后,实则蕴含着丰富的内涵与深意。
他喝了一口咖啡,冰的,苦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那我先走了。”他说。
“好。谢谢你啊,许泊宁。”
他拖着箱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还在原地,捧着那杯冰美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航站楼的玻璃顶投下大片大片的光,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像罩着一只小小的、落了单的飞蛾。
他没有再回头。
这是2019年3月27日,上午十点十七分。
许泊宁二十九岁,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每天的生活是写代码、改bug、开会、吃外卖、睡觉。偶尔加班到凌晨,偶尔周末也不休。偶尔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站起来倒水,看见对面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会想那些亮着灯的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单身,无趣,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值得期待。
他不知道的是,三个小时后,他手机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在窗边看书。验证信息写着:“池念,冰美式钱还没还。”
他看着那条验证,顿了一下,然后点了通过。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后,他会再次见到这个叫池念的女孩。
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家机场。
在完全不可能的、几乎是刻意安排的巧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