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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丁香花 “浅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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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云散开,月色如霜,倾泻而下。风声停驻,四下一片阒寂。不远处忽传来一声猫叫,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黑猫跃上屋檐,踏着泠泠清辉轻盈走来。月光为它周身的墨色镶上一道银边,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朝某处定定望了一眼,旋即纵身跃起,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江锦书没有接沈钓雪方才的话,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今日姑母身体不适,与冯道才有关。两人在廊下争执了一番,姑母便心口发闷,是忧思过甚所致。现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冯道才?”沈钓雪微微蹙眉,“今日我见徐聪对他格外关注。”
“徐聪?”
“徐聪见冯道才离席,便也急着告辞。我未加阻拦,但已让裴忌暗中跟上。”
“此人向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如此在意冯道才,其中必有蹊跷。”江锦书眉心轻锁,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佩。
“徐聪的舅舅就在汉阳,正是方靖。”沈钓雪目光一凛,“徐、方两家明面上往来不多,私底下却利益交织,互相帮扶。徐聪此行虽借口携妻游玩,难保不是为方靖而来。”
“果然正事不见他做,腌臜勾当倒是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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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映着案头堆积的卷宗。江云起正凝神端详几宗失踪案证物中出现的丁香花,花瓣已然焦黄萎蔫,形态却依稀可辨。可以想见,当它还在枝头时,定是开得极盛的。凶手在它最绚烂的时刻将其采下,竭力封存了那一瞬的艳色与完满。
“江大人,您要的花,我采来了。”
说话的是孙小五。卫丞安见江云起身边无人可用,特意将他调来协助。一来添个帮手,二来江云起毕竟是沈钓雪的小舅子,总该多照应些。
孙小五将一把丁香搁在案上,气息未匀:“按您吩咐的,徒手摘、剪子剪、刀割的,连古书上说的采法都试了一遍,全在这儿了。您瞧瞧,有没有合适的?”
他依言将采来的花枝在案前一一排开。烛光映照下,朵朵丁香颜色鲜润,犹带清芬。江云起目光扫过案上新采的花枝,又拈起证物中那束枯萎的丁香,凝神比对着二者断口。良久,他摇了摇头。
孙小五见状探身:“大人,没有一枝吻合?”
“没有。”江云起语气沉静。
“那您要找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切口?”
“须与这证物上的断口完全一致。”他将枯花举起。孙小五凑近烛火细看,仍辨不出所以然。
“属下愚钝……这切口有何特别?”
“断面平整光滑,斜切角度精准利落,非寻常剪刀所能为,更不是随手折取的结果。”江云起将花轻轻放回案上,“凶手定然深谙花木习性,且手法娴熟。”
“可大人,先前县衙已排查过城内所有精通花艺之人,并未发现可疑。”
“毫无所获?”江云起目光一凝,随即沉声道,“排查的名录可还保留着?”
“都归档存着呢,属下这就去取。”
不过片刻,孙小五便将一叠簿册呈至案前。江云起快速翻阅着那叠并不厚的名录,眉头渐锁,眸色倏然沉了下来。
他抬眼:“当初负责此事、亲自走访排查的,是哪几个人?”
孙小五领命,很快便寻来了当日参与查访的吏员。
“你便是当初负责失踪案排查的官吏?”
“回大人,正是卑职。”
“名录之上,为何皆是城南花匠?城北莫非就无一人擅植丁香?”
“这……”官吏言语吞吐,“大人有所不知,汉阳的丁香多生城南。城北地势高峻,光照不足,而此花喜阳,故城南花匠自然居多……”
“所以?”江云起语调平直,却让那官吏脊背蓦地一凉。
“所以……属下便着重查了城南的花工。”
江云起忽地冷笑一声,目光如刃:“荒唐!”
官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排查如此敷衍,是以为此案无人追究,便可潦草塞责?”江云起缓步绕过案台,走到他身前,“只查城南不查城北,无异于为凶手大开方便之门。城南丁香繁盛,众人便先入为主视其为凶手所居,可倘若,凶手也正是这般想的呢?”
他目色沉冷地注视着眼前人。堂内一时静极,只听得见烛火细微的哔剥声。
“纵使凶手真在城南,该查的花匠又何止名录上这寥寥数人。”江云起抓起案上那叠簿册,重重掷在对方怀中。
官吏手忙脚乱接住,抬眼时面色已青。当初接手这案子,只道无人细究,便随意寻了几个城南花匠问话了事,哪知今日这位看似温文的年轻大人竟如此严苛,不像那些敷衍了事的京官,更不是来走个过场的,倒像阎罗殿里派来索账的。
他虽怕,心底却仍存一丝侥幸:“大人教训得是……是属下疏忽,甘愿领罚。”
“好。”江云起的声音斩钉截铁,“自去领二十杖。”
官吏猛地倒退半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可、可这……”
“有责不究,便是枉法。赏你这二十杖,已是留情。”
官吏被带下后,江云起即命孙小五重新彻查全城花匠,无论现下是否仍操旧业,一律详录在案,不得遗漏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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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府大堂内烛影摇曳,礼案一侧的万年青葱茏苍翠,叶片肥厚莹润,边缘泛着细微的波痕,在烛光下晕开一层深浅交织的绿意,生生不息。
孔夫人正焦急地在堂中来回踱步,不时向门外张望。
她早已离席回府,却迟迟不见孔浅浅归来。白日与沈舒芳闲谈时便未曾留意到女儿,只当这孩子贪玩,也未多心。直至在府中等了一个多时辰仍不见人影,方才慌了神。
后来见到浅浅的贴身丫鬟小翠独自在府中,她心中那点不安骤然揪紧。
此时,沈舒芳已疾步踏入堂中,沈钓雪与江锦书紧随其后。沈舒芳面上仍持着从容,话音里却透出几分急切:“孔夫人,这是怎么了?浅浅呢?”
“浅浅……浅浅她不见了……”孔夫人话音发颤,几欲落泪。
“夫人先莫急,慢慢说清楚。”江锦书轻声劝慰,递上一盏热茶。
孔夫人接过茶盏深吸了口气,勉强定下心神,这才低声说道:“我回府后一直未见浅浅,却见到她的丫鬟小翠。一问才知……小翠说,浅浅自今日宴席中途便不见踪影了。”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面色皆是一紧。孔夫人缓了口气,声音带着哽咽:“我方才一到府上,便问了管家,他说……也说没见着浅浅。”
“我、我实在是担心……浅浅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孔夫人说到最后,泪如雨下,一把抓住沈舒芳的手腕,“丁夫人,我就浅浅这一个女儿,她千万不能有事啊……”
江锦书见状上前,轻轻扶住几乎瘫软的孔夫人。沈舒芳反手握住孔夫人颤抖的手指,一下一下抚着她的手背,温声宽慰:“你先别急,浅浅一定平安无事。”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声音从堂外传来:“夫人!不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翠脸色煞白地冲进前厅,秋词与冬曲紧随其后。小翠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淡粉色的手帕,那帕子虚虚拢着,仿佛裹着什么要紧之物。
孔夫人泪眼朦胧地望去,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夫人,我们与秋词、冬曲在丁府前旁的小道上寻到了小姐的帕子,还、还看见了……”小翠语声发颤,后半句卡在喉间,难以出口。
“还看见了这枝丁香。”她终于鼓起勇气,将帕子轻轻展开,一枚颜色犹艳的丁香花,静静躺在绢帕中央。
孔夫人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连哭声都凝在了喉底。
沈舒芳盯着那枚丁香,面色讶然:“丁府从不栽种此花。”
“丁夫人……浅浅她、她是不是……”孔夫人已全然崩溃,死死攥着沈舒芳的衣袖恸哭出声。小翠连忙收好手帕去搀扶自家夫人,可孔夫人浑身发抖,呼吸愈发急促,双腿一软,竟直直向下瘫去。
江锦书见情势不对,立刻与小翠一同将她扶到椅上,转头急道:“秋词,取我针包来。冬曲,速去煎一盏芍药甘草汤。”
一片忙乱中,沈钓雪步履沉稳地走到小翠面前,伸出手:“将那花给我。”
小翠闻言,连忙将丁香递上。沈钓雪拈花细看片刻,抬眼间目光已沉:“既在丁府发觉孔小姐不见,为何不及时上报?”
“奴婢并非有意隐瞒……当时小姐说想独自静静,不许奴婢跟着。后来久候不回,才发觉不对劲,赶回府中又不见人,这才……”
“可曾报官?”
“回侯爷,来丁府前已派人去了衙门。此刻……官差应当已在路上了。”
说曹操曹操到。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
一声通传自门外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名差役开道,江云起随后步入厅中。他身着朴素的藏青官服,步履沉稳,眉宇间早已褪尽少年意气,唯余一派端凝持重。
江云起上前与众人一一见礼,目光掠过一旁正扶着孔夫人的江锦书时,朝她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
“侯爷,”他转向沈钓雪,“接报此处发生失踪案?”
“正是。孔府千金今日在丁府宴席间下落不明,此物是在后院寻获的。”
沈钓雪将手中那枚丁香递过。江云起接过细看,断口平整利落,与之前案中所见如出一辙。
“我不通花术,”沈钓雪语气平静,“但此花形制较城中常见的似乎稍小。”
此言如一道亮光劈入思绪。江云起眸光一凝:城南光照足,花开丰硕;城北阴寒,即便以技艺强培,花株也难免瘦小些。难道凶手真在城北?
“小五,”他蓦然回首,“即刻去查城北所有户册,凡有植丁香者,无论多少,悉数录来!”
孙小五肃然抱拳:“是!”旋即转身疾步而出。
正在此时,裴忌带着冯道才步入府中。一进院门,便见众人齐聚堂前,裴忌径直将冯道才领到沈钓雪面前。
“侯爷,冯道才带到。”裴忌行礼复命。
堂中众人听见这名字,目光齐刷刷投向裴忌身后,只见冯道才衣衫微乱,神色颓萎,整个人透着一股消沉之气。
江锦书刚为孔夫人施完针,其气息已渐平复。然而一听见“冯道才”三字,孔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起血丝,嘶声喊道:
“冯道才!你还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