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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馄饨 “那你呢? ...

  •   行至枇杷树下时,沈钓雪脚步微顿。一位身着烟绿纱裙的少女正立在树影之中。

      他本不想停留,那少女却轻声唤住了他:“公子,我的帕子不慎遗失,可否劳烦相助寻觅?”

      沈钓雪这才抬眸细看。但见她双颊微晕,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娇怯。

      见他未应,少女又轻蹙秀眉,语带疑惑:“公子?”

      “是何样式?”

      他语气平淡,少女却浑不在意。

      “是方粉帕,上绣桃花……”

      “在何处遗失?”

      “就在这附近。”

      沈钓雪依言寻去,很快便在落叶掩映下觅得那方丝帕。帕子并不难寻,只被几片枇杷叶半遮着。

      他拈起帕子递还,少女却不伸手去接,反而垂首抿唇,唇边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多谢公子……”她声若蚊蚋,“这帕子,便赠予公子了。”

      沈钓雪动作一滞,眉头微蹙,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人。

      “浅浅?”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钓雪转身,见江锦书一袭紫纱长裙,正牵着温南星立于不远处。她腰间系着的那枚白玉佩,正是他当初为表歉意所赠。

      江锦书目光掠过他手中那方粉帕,又扫过他身侧的孔浅浅。

      沈钓雪心头一紧,见她款步上前,在不远处停驻,唇边仍噙着温婉浅笑:“浅浅不是该随在孔夫人身边么?”

      “我……一时寻不见母亲了。”孔浅浅眼神游移。

      “既如此,我差人帮你去寻——”

      “不必麻烦!”孔浅浅急忙拒绝,悄悄瞥了沈钓雪一眼,低头轻语,“我在此处等候便好。”

      沈钓雪只觉百口莫辩,目光在孔浅浅身上一顿,转而委屈地望向江锦书。

      江锦书却未看他,只淡淡道:“在此处等?”

      她浅浅一笑,语气平和得辨不出情绪:“那我便不打扰了,先带阿南去歇息。”

      见她转身欲走,沈钓雪急唤:“江锦书”

      “公子?”孔浅浅怯怯相询。

      他眸中掠过一丝愠色,沉声道:“姑娘,手帕既已寻回便拿去,不要我便处置了。”

      孔浅浅怔在原地。

      “沈某从不收旁人之帕,唯夫人例外。”

      孔浅浅指尖绞着衣袖,垂首不语。那句“唯夫人例外”在耳畔反复回响,原来他待夫人竟如此情深义重,倒是她冒昧了。

      沈钓雪说罢转身,朝着江锦书离去的方向追去。

      他不知的是最后那句斩钉截铁的告白,早已悉数落入了尚未走远的江锦书耳中。

      ~

      熙攘长街上,冯道才踽踽独行。四周喧哗鼎沸,愈发衬得他形单影只,与这满城热闹格格不入。

      行至一个麦芽糖摊前,他忽然驻足。目光凝在那些焦黄油亮的糖块上,眼底泛起微光。

      他有个年方五岁的儿子,最嗜这甜糯的麦芽糖。那孩子自幼患有心疾,大夫曾断言活不过三岁,幸得神医出手相救。

      “小公子的命虽保住了,”袁元当日告诫,“但需每年服食一棵龙魂草续命。”

      龙魂草生于绝壁,十载方成,价比黄金。可冯道才从未放弃,他总想着,只要香囊生意顺遂,总能攒够救命的银钱。

      往昔咬咬牙尚能买下一株,如今生意萧条,家中却还等着那救命的草药。

      他终是长叹一声,上前道:“老板,要一块麦芽糖。”

      “好嘞!”

      接过那金黄透亮的糖块,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刚迈出几步,忽闻身后有人高呼:

      “冯道才!”

      冯道才闻声回头,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正唤他。那人走上前来,开口便是一句令他难以置信的话:

      “冯道才,你家的香囊,我全要了。”

      冯道才睁大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不由得发颤:“公子……此话当真?”

      徐聪眉梢一挑:“自然不假。”

      “这……”冯道才惊喜交加,唯恐对方反悔,忙躬身道,“冯某谢过公子!”

      “只是数额不小,须立字为据。”徐聪负手而立,神色肃然。

      “应当的,应当的。”

      “徐某赶时间,还请冯老板快些准备。此处人多眼杂,不如去那边巷中签约,如何?”

      “好、好——”

      二人遂转入一旁巷中。巷陌幽深,行人稀疏,与街市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冯道才匆匆从邻近酒楼借来笔墨纸砚,本提议就在楼中签约,徐聪却以不喜嘈杂推拒,执意来到这僻静之处。

      冯道才俯身石案,提笔蘸墨,专心书写契据,浑然未觉身后徐聪眼中渐起的杀意。

      徐聪自腰间悄然掣出一柄短匕,步步逼近。他早算计清楚:冯道才如今在汉阳名声扫地,纵是死了,也不会有人替他鸣冤。

      手腕轻抬,日光照刃,寒芒乍现——

      就在匕尖将落的刹那,一道银光破空而至,精准击开了他拿着凶器的手,紧接着一记重踹狠落在他胸口,徐聪整个人被掼倒在地,痛呼出声。

      待他忍痛抬眼,只见一道挺拔身影逆光而立。那人一身劲装戎服,腰佩长剑,凛然生威。

      “你……你是何人!?”徐聪又惊又怒。

      冯道才闻声回首,但见一道伟岸身影护在自己身前,而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买主,此刻正狼狈地跌坐在地。

      裴忌手腕轻转,剑锋已抵在徐聪眉睫之间。徐聪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点寒芒,后颈阵阵发凉。

      “……你、你究竟是何人?”他声音发颤。

      裴忌微侧过脸,日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投下淡淡光影,更添几分冷峻。

      “冯老板,此人方才欲取你性命。”

      冯道才闻言一怔,面上先是一惊,随即又觉难以置信——眼前景象,倒像是这位陌生公子在为难他的客人。

      “不、不,公子定是误会了。”他连忙摆手,“这位是我的客人……怎会害我?”

      徐聪趁机将掉落一旁的匕首悄悄往衣摆下藏了藏,故作委屈道:“冯老板明鉴!”

      冯道才见他这般情状,更笃定道:“徐公子断不会行凶的!”

      “哦?”裴忌冷嗤一声,剑尖轻挑——只听“嗤”的裂帛声起,徐聪外袍应声破开。一片衣料飘落间,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一柄匕首赫然滚落在地,正被那落下的布料半掩着。

      徐聪见此人身手凌厉,自知无从遮掩。此刻行迹败露,若再滞留只怕凶多吉少。

      他猛地自怀中掏出一截竹哨急促吹响。哨音未落,两道黑影倏然自巷口掠入,利剑直取裴忌!

      裴忌久经沙场,旋身挥剑,不过三两招便将二人逼退。待他回身欲擒徐聪时,那厮早已遁入巷陌深处,不见踪影。

      冯道才瘫坐于地,望着眼前种种,只觉恍然如梦。原以为是天降救星,未料竟是一场索命之局。

      劫后余生的庆幸未持续片刻,念及家中亟待救命药的幼子,他不禁悲从中来,捶地痛哭:

      “我儿——我苦命的儿啊!”

      ~

      沈舒芳与冯道才一番交涉后,只觉心神不宁。江锦书将姑母扶回房中把了脉,又调了一炉安神的香,见她沉沉睡着,方回到前厅继续招待宾客。

      夜深,待最后一位客人离去,江锦书才真正得闲。

      夏夜的风拂过庭院,卷起白日未散的暑气,又捎来草木湿润的清香。她独自坐在石凳上,以手扶额,闭目静思。秋词轻步走近,斟了一盏茶递到她手边:“夫人今日劳神了,喝口茶歇歇吧。”

      “嗯。”江锦书接过,应得有些疲倦。

      “夫人可觉着饿?我去厨房做些吃的来?”

      “……也好。”

      “夫人想用些什么?”

      江锦书闻言怔了怔,眉心微蹙,似在思索,却迟迟未语。

      “泥枣茯苓糕?”秋词试着报了几样她平日爱吃的,“或是杏仁酪?荷花酥?”

      江锦书皆轻轻摇头。

      秋词一时没了主意,轻叹道:“那夫人究竟想吃什么?”

      江锦书垂眸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佩。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馄饨。”

      风又拂过,庭树叶声窸窣。这一次,风里竟真的飘来一股面汤与鲜肉交织的香气,隐约还有葱花的清辛。

      秋词见江锦书望向自己,目光却似落在更远处。她回过头,只见沈钓雪一袭鸦青长衫立在廊下,手中端着一只白瓷碗,碗中正是热气氤氲的馄饨。

      他今日见她为寿宴奔走,几乎未进饮食。夜深人静时,便独自去了后厨。

      沈钓雪将碗轻放在石桌上,低声道:“趁热吃。”

      不等江锦书回应,秋词已在一旁轻声笑道:“侯爷竟也会下厨?”

      沈钓雪低头一笑,复又抬眼看向江锦书,目光里竟有几分少年般的期待。她却别过脸,语气平淡地对秋词道:“你的活儿都做完了?”

      “还没呢,”秋词抿唇一笑,“奴婢这便下去,不扰侯爷与夫人了。”

      院中只剩二人。江锦书执起汤匙,舀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清鲜的馅,薄而滑的面皮裹着暖意熨帖入胃,一路驱散了累积整日的倦乏。

      江锦书一连吃了好几颗馄饨,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两颊都微微鼓起。她后知后觉这般模样不甚雅观,刚抬起眼,便迎上一道温柔的目光,沈钓雪正静静望着她,眼中含笑。她慌忙别开视线,加快咀嚼,将食物囫囵咽下。

      “咳、咳咳……”咽得急了,她忍不住轻咳起来。沈钓雪立刻递过一盏温茶。

      “慢些吃。”

      江锦书顾不上答话,接过茶盏便喝。沈钓雪看着她双手捧着杯子乖乖喝水的模样,眼里笑意更深,竟轻轻笑出了声。

      笑声落去,庭院复归寂静,唯余风吹叶响。

      “今日孔小姐的事,并非你想的那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只做错了事耷拉着耳朵的小狗,“是她让我帮忙寻帕子,并无其他。”

      江锦书余光扫去,见他垂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忍不住抿唇偷笑。随即端正神色,放下茶盏,语调平淡:“我知道。浅浅正值豆蔻年华,遇上倾心之人难免悸动。何况那人还是侯爷,英俊潇洒,年少有为。莫说是她,换作旁人,大约也会心动。”

      “那你呢?”沈钓雪抬眼,声音里那丝委屈未散,却又混着明亮的期待,“也会对我动心?”

      江锦书一怔。

      她撞进他灼灼的目光里,那眼底的温度几乎烫人。心口忽地一乱,竟半晌未能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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