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鹿聆 “多谢。” ...
-
沈舒芳换上那袭水蓝衣裙,腰如约素,肩若削成,眉目流转间自有一段天然风致。
这一身装束清雅脱俗,只是发间略显素净。若再配上一支相宜的发簪,更添温婉韵致。
江锦书行至贺礼前,在琳琅满目的饰物中细细挑选,最终取了一支素朴的木簪,含笑递到沈舒芳面前:“侄媳觉得这支木簪最配姑母今日这身。”
沈舒芳接过木簪,指尖轻抚过簪身细腻的木纹,唇边漾起温柔笑意:“这还是你姑丈送我的生辰礼。”
她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唇角泛起淡淡苦涩:“他年年都送簪子,也不见换个花样。”
江锦书闻言端详那木簪,眉梢微挑,语速轻缓,带着几分娇嗔:“姑母这话说的,侄媳可是羡慕得紧。钓雪还从未亲手为我雕过簪子呢。”
沈舒芳怔怔望向她,面露不解。
江锦书瞧出她的疑惑,闲闲道:“姑母莫非不知?我第一眼便看出这定是送礼之人亲手所制。”
这木簪算不得精巧,甚至带着些许粗粝的痕迹,分明是有人执刀,一刀一刀细心雕琢而成。幼时江锦书曾见父亲亲手为母亲雕刻木簪,那时不解其意,缠着父亲也要一支。父亲却正色道,他此生只愿为母亲一人执刀刻簪,若她想要,当由她的心上人来雕。
沈舒芳垂首沉吟,耳尖微微泛红,似是借此掩饰心底涌起的羞赧。丁逸之常驻军营,虽不能常伴左右,却从未忘记寄来礼物。每年生辰必赠一支木簪,可她竟从未察觉,这朴素的簪子承载着他多少深夜灯下的心意。
江锦书望着沈舒芳这般情态,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温软的笑意。她将目光移向别处,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满室贺礼,忽而被一个精巧木盒吸引了视线,盒中整齐摆放着数个香囊,以金线绣出繁复纹样,小巧别致。
她拈起一枚香囊置于鼻尖,一缕清雅花香悄然沁入心脾。细细辨来,其中竟隐约透着丁香的气息。
丁香?
自来到汉阳,江锦书便听闻了闹得满城风雨的少女失踪案。蹊跷的是,每位少女失踪之处,总会留下一簇丁香花。原本深受汉阳人喜爱的丁香,一夜之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兆,谁家门前若出现丁香,那家的姑娘便要遭殃了。
“姑母可知,这些香囊是何人所赠?”
沈舒芳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香囊,轻声道:“是城南冯道才送来的。说起他也真是时运不济……”
“姑母何出此言?”
“原本汉阳人最爱的就是丁香,可自从这失踪案一发,满城丁香竟成了人人唾弃之物……”
冯道才包下了城南整片林地,当年见城中人皆爱用丁香制囊,便将整片山林都改种了丁香。往年此时,他早该赚得钵满盆满。
谁知今年花期将至,却无人敢来赏花,更无人愿买这丁香香囊,只能任其零落成泥。
“失踪案发生后,冯道才不仅血本无归,更被不少人疑心是案犯……”沈舒芳轻叹一声,“他昔日曾救过逸之性命,于我丁家有恩。如今他落得这般境地,我收下这些香囊,也是想告诉世人,冯道才绝非凶手,这丁香香囊,更不会招来什么祸事。”
花本无罪,岂能因它开得太过明艳,便要将所有罪责都归咎于它?
~
沈舒芳许久未曾与人这般畅谈,与这位侄媳在一处,只觉分外投缘自在。
二人相谈忘时,若非贴身丫鬟前来提醒练字的时辰到了,沈舒芳还舍不得让江锦书离去。她虽早已被誉为汉阳第一才女,却始终不曾懈怠,每日仍坚持临帖练笔,涵养心性。
江锦书见她如此,自然不便打扰。加之自己也有些乏了,便起身告辞回房。
汉阳的天气着实有些奇特,纵是白昼烈日炎炎,入了夜,那沁骨的寒意却能浸透衣衫。随着暮色渐沉,雨后残留的那点闷热也彻底消散,只余满室清寒。
屋内,冬曲刚将烛台点亮,暖黄的光晕便驱散了满室昏暗。她走到江锦书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卸去簪环。江锦书平日的发饰本就简洁,不过片刻,一头青丝便已松散下来。
“夫人今日陪着姑太太说话,想必也乏了吧?”
“还好,并不觉得累。”江锦书望着镜中自己略显疲倦的眉眼,轻声道,“姑母高兴便好。”
“天色不早了,沐浴后便早些歇息吧。”冬曲放下木梳,温声道,“夫人稍坐,我去帮秋词备水。”
江锦书微微颔首,唇边漾起一抹浅笑。
冬曲离去后,屋内一时静极,只听得见烛芯偶尔迸发的细微噼啪声。
忽然,不知从何处窜入一阵夜风,摇曳的烛火猛地一颤,倏然熄灭。整间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江锦书心头骤然一紧,她迅速探手至妆匣中,摸出了一只小巧的药瓶。瓶中装的并非寻常药物,而是细白的药粉,能让人短暂失明,自上次被许赫云劫持后,曾苏绾既自责护卫不周,又觉江锦书身边缺些防身之物。
得知江锦书欲往汉阳,曾苏绾便特意备下诸多小巧利器与各色药粉。江锦书自觉匕首、暗钩之类终非所长,最终只拣选了几样便于携带的药粉傍身。
原以为未必真能派上用场,却不料今夜,竟真要一试其效了。
刹那间,屋内一扇窗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借着镜中朦胧的倒影,江锦书瞥见一个黑衣人敏捷地翻入室内。
她立即起身,屏息退至厚重的帘帐之后,目光紧锁着那道黑影。只见那人行至案前,四下环顾,似在搜寻她的踪迹。
江锦书的心跳骤然加剧,她下意识地向帘帐深处又退了一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住袖中药瓶。
恰在此时,夜风再度拂入,吹动窗边的兰草沙沙作响。这细微声响让精神紧绷的江锦书微微一颤,所幸她及时稳住心神,未让黑衣人察觉异常。
而那黑衣人显然也被这动静惊动,误以为窗前有人,猛地转身戒备。待辨清是风声作祟,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走向窗前,欲将敞开的窗扇合拢。
借着这个空隙,江锦书脑中灵光一闪。她迅速褪下外袍,轻巧地挂在身旁的衣架上,随即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的立柱后藏匿身形。
眼见黑衣人即将关窗转身,她指尖轻弹,一粒不知何时拾起的小石子精准地击中衣架。悬挂的外袍应声轻晃,衣袂微扬。
黑衣人从镜中瞥见帘帐后晃动的身影,当即利剑出鞘,寒光直指帘帐!剑锋划破帷幔,预料中惊慌失措的江锦书却不见踪影,唯见一袭空荡外袍在剑风中轻轻摇曳。
他顿时醒悟中计。
"看这里。"
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黑衣人急转身形,尚未看清来人,一片白粉已迎面扑来,眼中瞬间灼痛难当,视线陷入一片混沌。
眼见黑衣人暂时失去视觉,江锦书立即转身向门外冲去。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另一道黑影倏然闪现,一柄寒剑已稳稳架在她颈间,截断了所有去路。
"……"
横在颈前的利剑并未更进一步。那黑衣人似乎并无取她性命之意。江锦书垂眸瞥了瞥颈边的剑锋,视线顺着凛冽的剑刃缓缓上移,最终落在那双隐在夜色里的丹凤眼上。虽蒙着面,却遮不住眸中凛冽的寒光,如深潭般幽邃冷峻。
"鹿聆!杀了她——"
身后传来先前那名黑衣人痛苦的嘶吼,声音里带着癫狂的恨意。
被唤作鹿聆的黑衣人闻言,手腕微动,剑锋又逼近半寸,却在触及肌肤前倏然凝滞。
短暂的沉默后,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如碎玉击冰:"阿倩,王爷叫我们来不是杀她的。"
江锦书眸光微动,似在快速思索,忽而抬眸:“是广川王的人?”
鹿聆与她视线相接,片刻后沉声道:“王爷让属下转告夫人,若想保全袁元性命,就按吩咐行事。”
又是以师父为质,许赫云的手段当真毫无新意。
“王爷发现,定远侯手中持有一封王爷的亲笔密信。只要夫人将信取回,王爷便承诺释放袁大夫。”
“所以鹿鸣刺杀案,果真是许赫云所为?”江锦书的声音冷如寒冰,字字如刃。
鹿聆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避而不答道:“王爷已知夫人与侯爷坦陈真相。他虽动怒,却尚未伤害袁大夫与您师兄。但若夫人不肯取回密信……”她顿了顿,“下一次送来的,就不会是口信了。”
二人目光相峙,空气凝滞。
“……还请夫人仔细权衡。”
江锦书深知许赫云为人阴险,即便此次如他所愿,也难保不会有下一次要挟。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自行寻访师父下落。
可如今师兄性命悬于他手,连她自身也难保周全。眼下唯有暂且应下,再谋后动,但她并不急于表态。
“啊——我的眼睛——”阿倩再次发出凄厉的哀嚎。
鹿聆闻声蹙眉。若江锦书执意不从,她只能带阿倩走。可若惊动丁府下人,她虽能孤身脱身,却难护受伤同伴周全。除非……杀了江锦书。然而王爷严令,不得伤她性命……
“夫人究竟应是不应?”
江锦书忽然抬手,轻轻推开颈前的剑锋,语气平静:“方才的药粉不会致盲,但会灼痛难忍。需立即以清水冲洗,再敷上清凉膏,正巧我这儿备有此药。”
鹿聆怔在原地,剑尖仍悬在半空。
“密信之事,我应下了。”江锦书抬眸,直视那双清冷的丹凤眼。
鹿聆立即还剑入鞘,俯身搀扶阿倩。江锦书则转身取出妆匣中的瓷瓶,将药瓶递过,鹿聆接过时轻声道:“多谢。”
这一声道谢让江锦书微微一怔。待她回过神,两道黑影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她垂眸看着自己尚停留在半空的手,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扳倒许赫云,或许这位鹿聆……会是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