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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锦歌坊 “静观其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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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锦歌坊前车马如流,达官显贵与文人雅士络绎不绝,人人脸上皆带着期待与兴奋的神情。
江锦书侧首,低声问身旁的秋词:“你可曾来过锦歌坊?”
“未曾。”
江锦书目光流转,瞥见东侧有家布庄,唇角一扬:“走。”便拉着秋词步入店中。
不多时,店中走出两位翩翩“公子”。江锦书一袭乌黑袍,银带束腰,手执折扇,气度清贵;秋词则白衣胜雪,绾男子髻,仪态清雅如玉。二人乔装之妙,几乎可以假乱真。
锦歌坊内琉璃灯暖,光影摇曳,笼出一室朦胧暧昧。中央舞台之上,歌姬抚琴轻唱,声如流水,台下宾客如痴如醉,喝彩不断。
玉莲娘正于厅前迎客,见二人面生,含笑近前:“二位公子似是头一回来?”
江锦书微笑颔首,“正是,还望姑娘多加指点。”
“那是自然。”玉莲娘团扇轻摇,一缕胭脂香风拂过江锦书面颊。
“不知坊中如今哪位姑娘最负盛名?”
“哈哈,公子原是为这个而来,”玉莲娘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如今最红的,自是雨兰。”
“雨兰?不是杏雨么?”
玉莲娘笑容微敛,团扇稍顿,语气淡了几分:“公子倒有些耳闻。那杏雨刚红不久,便与人跑了。”
“跑了?跟何人走的?”江锦书追问。
玉莲娘察觉来意非凡,团扇轻点江锦书胸前,似笑非笑:“公子不像来听曲,倒像来打听事的。”
江锦书不慌不忙,执住团扇一端,轻笑:“听曲探讯,两不误。”另一手已解下腰间钱袋递过。
玉莲娘瞥见钱袋,团扇掩面,只露出一双含情目,笑意愈深:“公子想问什么?”
“杏雨之事。”
“那丫头啊,胆子倒大。”玉莲娘压低声音,“当初金桃娘嗓子未坏时,她不过是个无名小辈。若不是她在金桃娘茶水中动手脚,哪能这么快上位?”
“她自以为做得隐蔽,却不知早被我瞧在眼里。只不过她肯接客,替我赚了不少银两,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
“谁知这贱人刚红便跟个穷书生私奔,真是蠢得要命……”玉莲娘嗤笑一声,团扇再度扬起,划出一道风流弧度。
“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若知道,我早派人抓她回来了。”玉莲娘轻笑,纤指似有若无拂过江锦书面颊,“公子还想问什么?”
江锦书轻握住那只手,唇角微扬:“还有一事。”
“嗯?”
“何处听曲最佳?”她凑近玉莲娘耳畔,低声问道。
“哈哈哈,公子随我来。”玉莲娘团扇轻摆,步履袅袅引二人登上二楼听台。
“公子稍候,奴家这便再唤几位姑娘相陪。”玉莲娘笑语嫣然,转身欲离。
“哎!且慢……”江锦书刚要开口,她已翩然远去。
玉莲娘果然唤来了几位姑娘,个个云鬟粉面,身姿婀娜,顾盼生辉。其中名唤羽衣的女子一见江锦书便含笑贴近,纤指似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声音柔媚入骨:“公子,奴家名叫羽衣…若得闲,可要常来找我呀。”
江锦书勉强笑了笑,一旁的秋词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慌忙凑近低声道:“夫人…救我……”
“姑娘们,”江锦书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这位兄弟面薄,还请各位高抬贵手,莫再戏弄她了。”
一句话引得满室娇笑连连。羽衣却不罢休,整个人几乎倚在江锦书身上,纤指执杯欲劝酒:“公子,赏脸饮一杯罢?”
江锦书抬手轻挡,容色依旧温文:“多谢姑娘美意,在下不饮酒。”
此时阁楼下,许赫云一袭墨绿宽袖锦袍,轻摇折扇步入堂中。微风拂起他两鬓碎发,更添几分风流姿态。
玉莲娘连忙迎上:“王爷可算来了,叫奴家好等~春桃姑娘已在二楼雅间候您多时了。”
许赫云心情颇佳,扇摇得越发轻快。他目光随意扫过四周,却在瞥见二楼那道身影时骤然凝住。
虽是一身男装,但那张清丽面容他如何能忘?许赫云一时怔在原地,喃喃低语:“江锦书…?”
莫非是上天赐他良机,正好借此拉拢此女?
他再顾不上玉莲娘在身后的连声呼唤:“王爷?王爷!您不去寻春桃了么?”,径直朝着江锦书所在之处走去。
“江锦书?”许赫云唇角扬起,笑意愈深,“果然是你,远远瞧着便觉眼熟。”
他端详着她茫然的神情,心中最后一点疑虑顷刻消散,传言非虚,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想到此处,他几乎抑制不住眉宇间的得意,却又迅速以扇掩唇,敛去几分失态。
许赫云施施然走至她身旁坐下,姿态闲适:“我乃广川王,许赫云。江姑娘……不,江公子莫非不记得了?”
许赫云,原来是他,那个曾经纠缠金桃娘不休的纨绔王爷。
江锦书心念电转,面上却恍然笑道:“原来是王爷!恕小人眼拙,一时竟未认出。”
“江公子也喜好听曲?”许赫云轻摇折扇,目光在她身上流转。
江锦书但笑不语。
“初次来此?”
“正是。”她答得略显局促。
“无妨,”许赫云笑声朗朗,扇柄轻叩桌沿,“日后常来便是,本王可为你引路。这锦歌坊……我可再熟悉不过。”
卫府门外,骏马早已备好。沈钓雪向卫家夫妇拱手作别,利落地翻身上马。
“沈兄一路当心,”卫丞安立于阶前,扬声道,“盼上元佳节再聚。”
“定当赴约。”沈钓雪颔首,随即策马而去。
才行不足五里,却见裴忌候在道旁。见他前来,裴忌当即俯身行礼:“将军。属下奉命追踪许赫云,见其与夫人一同现身锦歌坊。”
“许赫云与……江锦书?”沈钓雪缰绳一紧,眸色骤然沉下,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迅速掠过心头。
他当即调转马头,声线低沉:“去锦歌坊。”
话音未落,他已催动坐骑,马蹄踏过青石路面发出急促声响,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坊内歌声婉转,舞影翩跹。宾客渐稠,喧嚣浮动,无人留意刚步入的沈钓雪与裴忌。
裴忌婉拒了玉莲娘上前招呼,只引沈钓雪择一处一楼僻静角落坐下。从此处抬眼,正可将二楼看台尽收眼底。
沈钓雪面沉如水,目光沉沉地锁在那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
“将军,”裴忌低声询问,“夫人她……莫非早与许赫云有所勾结?”
沈钓雪心绪纷乱。他自然不愿相信她与许赫云早有牵连,可若真如此……他又该如何自处?思绪至此,他心头燥意翻涌,眸色愈发幽深。
“静观其变。”
此时台上正奏着一支琴曲,许赫云侧耳听了片刻,唇角一扬,语气中透出几分自负:“这琴艺不过寻常,若论抚琴,本王可比他强上不少。”
他说着便笑了起来,江锦书只得勉强弯了弯嘴角。
“改日有机会,定当为江公子奏上一曲。”许赫云话音未落,却不知台下早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将他牢牢锁住。沈钓雪望着二楼谈笑风生的两人,指节不自觉地收紧,衣襟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许赫云犹自不觉,仍兴致勃勃地说道:“眼下人愈来愈多,是因快到红牌献曲之时了。江公子可知如今锦歌坊的红牌是哪一位?”
“略有耳闻,是雨兰姑娘。”江锦书淡声应答。
“哈哈,江公子果然通透!”许赫云大笑,忽又心念一转,压低声音凑近道:“待雨兰唱罢,不如你我同去醉仙楼小酌一番?故人难得重逢,江公子总不该推却吧?”
江锦书正要婉拒,却被他抢先截住话头,丝毫不留推拒余地。她只得微微蹙眉,勉强应下。
恰在此时,台下忽然一阵骚动。只见玉莲娘走上台前,满面歉然道:“各位贵客,实在对不住,雨兰姑娘突发不适,今日无法登台,还望诸位海涵。”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有人当即扬声抱怨:“我们专程为雨兰而来,如今说不演就不演,岂非戏耍于人?”抱怨声四起,场面一时纷乱。
江锦书眸光一动,忽然心生一计。
眼看局面难以收拾,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二楼看台传来:“诸位稍安。”
众人抬头,见是一位清俊公子临栏而立。江锦书不慌不忙,扬声道:“今日诸位不算白来,听闻广川王琴艺超绝,何不请王爷为大家奏上一曲?”
许赫云顿时敛了笑意,以扇掩面,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江公子这是何意?”
江锦书偏首一笑,声量未减:“王爷方才不是说要弹琴与我听?眼下正是良机。”她转而向台下道,“若能得闻王爷雅奏,真可谓三生有幸。”
台下顿时沸腾起来,有人高声凑趣:“早就听说王爷琴声一出,老母鸡都忍不住多下两个蛋!”
又有人接话:“若能亲耳听到王爷弹琴,我这辈子不娶媳妇也值了!”
欢呼声愈来愈高,玉莲娘见状连忙顺势引导,领着众人鼓掌相邀。掌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许赫云骑虎难下,只得强作镇定走向琴台。
玉莲娘趁机凑近他耳边,低语道:“王爷今日解围,便是锦歌坊的大恩人。从此以后,王爷莅临,一切花费全免。”
许赫云闻言,眼底闪过得意,终于朗声大笑:“好!今日便让诸位一饱耳福!”
江锦书见许赫云已在台上全神贯注地调弦试音,无暇他顾,立即向秋词递了个眼色,二人悄无声息地起身,迅速朝门外退去。
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楼下那双深邃的眼中。沈钓雪执起茶盏,徐徐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仿佛也涤荡了方才积压在心头的郁躁。他望着那抹匆匆离去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眼底掠过一丝欣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