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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沐熙登场   全国锦 ...

  •   全国锦标赛不需要新节目。短节目还是那套伦巴,黑红考斯滕,热情奔放。自由滑是那套青绿中国风,千里江山,层峦叠嶂。只需要再把技术打磨一下。

      冰面上,叶修连站在挡板边,手指点着冰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3A换成勾手三周。稳定,分也不低。”

      尔雅没说话,滑出去,起跳。

      勾手三周,落冰,稳。

      叶修连点点头,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风从耳边灌过去,呼呼的,把那些声音都吹散了。

      她滑了一圈回来,叶修连还在说,她听着,足下生风,一圈,又一圈,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远处的看台上,俞平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看着冰面上那个身影,眉头微微皱着:这孩子有事!

      叶修连走了之后,尔雅还在滑。

      一圈,两圈,三圈,没有音乐,只有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俞平没走过去,就坐在那儿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尔雅的时候,这孩子站在冰场边,瘦得像根筷子,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那种会乖乖坐在教室前排、认真记笔记的好学生。

      后来才知道,她不是。

      你说她叛逆吧,她是唯一一个能在叶修连手下待这么久还不发脾气的队员。

      叶修连训她,她听着;叶修连骂她,她低着头;叶修连说“再等等”,她说“好”。

      但俞平知道,她不是乖训。一个乖训的孩子,不会在拿到金牌之后,还在ins上转发那种新闻。一个乖训的孩子,不会明知道会被压分,还要去发声。一个乖训的孩子,不会在所有人面前笑着,然后一个人在冰场上滑到天黑。

      尔雅停下来,扶着挡板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

      俞平站起来,走过去。“累了就歇会儿。”

      尔雅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画上去的。

      “还行,”她说,“再练一会儿。”

      俞平没走,靠在挡板上,看着她。

      尔雅又滑出去了,起跳,落冰,旋转,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标准得像教科书。

      但俞平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那种事藏得很深,不在脸上,不在动作里,在那些没有音乐的、一个人滑到天黑的夜晚里。

      俞平想起公告栏上那则公示,想起叶修连最近挂在嘴边的“指导有方”,想起尔雅每次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尔雅。”她叫了一声。尔雅滑过来,停在挡板边,喘着气。“嗯?”

      俞平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还是湿漉漉的,亮亮的,像刚被水洗过。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很小的一簇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全国锦标赛,”俞平说,“你打算怎么滑?”

      尔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好好滑。”她说。

      俞平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这孩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叶修连的答案,是她自己的。

      尔雅又滑出去了,起跳,落冰,冰屑飞起来,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星。俞平站在挡板边,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突然想起安德烈说过的一句话:“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最吃苦的孩子。吃苦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冰面上,尔雅还在滑。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裁判。只有她自己,和那片冰。

      周末,难得的半天休息。尔雅抱着那个旧皮革小书包,溜进图书馆。

      书包拉链坏了半边,她用别针别着,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像揣了一兜零钱。

      图书馆里很安静,空调开得足,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靠窗的位子坐满了考研考公的大学生,桌上摊着厚厚的习题册,咖啡杯旁是画满红圈的笔记。

      往里走是高中生专区,桌上摞着五三和天星,有人在打瞌睡,笔从指缝里滑出去,滚到桌沿又滚回来。

      尔雅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魏舒然非要让她把那副黑框眼镜换了,说是什么角膜塑形镜,晚上戴着睡觉,白天取下来,视力就正常了。她听完直瞪眼——居然有这么高级的东西?

      不过新镜片还没配好,这几天她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翻开生物笔记,眯着眼凑近了看。鸟嘌呤,腺嘌呤,鸟嘌呤,腺嘌呤……背了两遍,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问题:在眼镜还没发明出来之前,古人是怎么称呼眼镜王蛇的?

      她愣了两秒,被自己的脑回路逗笑了,趴在桌上闷闷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了,继续看书。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掏出手机。网上关于她的讨论还在继续。

      有人说,成年组能稳定跳3A的都不多,她在青年组跳3A接1eu接勾手三周,简直是掀桌子。

      有人说,按这个难度,她怎么还在青年组溜达,是不是有人压着不让上。

      有人开始瞎猜她和魏舒然关系不和,说魏舒然占着位子不出来。

      她看着那条评论,嘴角抽了一下。魏舒然昨天还给她带了食堂新出的轻烩芦荟,排队排了十五分钟。

      往下翻,有人分析她的身体条件。说她可能还没到发育期,这么小的个子,肌肉线条却这么漂亮,和俄罗斯那些幼年天才不同,她是力量型和艺术型兼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白白的,薄薄的,确实有一层肌肉,像裹了一层糯米纸。

      还有老粉说,这届世锦赛俄罗斯没来,难度下降了不少。

      有人顺着这条往下说,揣测她是在高手如云的俄罗斯混不下去了,回国投机取巧。可惜可惜。

      尔雅盯着“投机取巧”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退出国内平台,翻到外网。那边更热闹。

      很多人夸她勇敢,说她那条被删掉的ins,说加沙,说那些不该被沉默的声音。

      但更多人不太看好。中国单人滑就没支棱过,她先挺过发育关再说吧。而且,她是俄罗斯体系培养出来的,其实和中国没半毛钱关系。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从桌面上一掠,没了。

      远处的书架缝隙里,杨女士用一本书挡着脸,目光如炬,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猎豹。

      “儿子,你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是不是尔雅?真努力,训练之余还不忘看书。你跟姐姐好好学。”

      边曜燐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妈,您注意点音量。图书馆禁止喧哗。”

      杨女士一转头,旁边好几双眼睛正看着她。她嘿嘿一笑,把书举高了些,挡在脸前。

      边曜燐往旁边挪了一步,假装不认识她。

      至于他们为什么出现在燕京——本来是来研学游玩的,杨女士开着车,开着开着,突然一打方向盘,拐进了图书馆的停车场。说带他感受一下国子监藏书阁的现代版氛围。

      他妈一直都很莫名其妙,一身使不完的牛劲。经常变卦,突然兴致勃勃地去干另一件事。

      边曜燐到现在都不相信老妈的老花眼。远处那个女孩穿得很随意,甚至有点邋遢——宽大的阿迪达斯外套,七分紧身灯笼裤,裤脚鼓鼓囊囊的,整个人像一盏阿拉丁神灯。超绝小短腿,就像柯基化形。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笔记本,头发遮住半边脸,偷偷摸鱼看手机,看着看着还笑了。

      “去,”杨女士推了他一把,“就按上次说的。超级不经意假装自己迷路了,说‘大姐姐,怎么是你?好巧啊。我是那个在悉尼走丢的那个。’”

      边曜燐一脸生无可恋。这一看就不是那个人,长得也完全不像啊。

      妈是把别人当傻子吗?这剧情,尬得他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但杨女士伸出两根手指:“少游两节课。”

      他深吸一口气。“成交。”

      边曜燐穿过一排排书架,屏住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个女孩正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走到她旁边,正要开口——她突然抬起头。

      不是她。是,又是她。

      那双眼睛,即使在模糊的灯光下,也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台词全卡在喉咙里。

      尔雅没注意到他。她正在接电话,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真的?你已经到了?沐熙姐!”

      她小声惊呼,声音里压着笑,“你不是说还要两周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边曜燐站在旁边,像一棵被种在那儿的树。

      尔雅挂了电话,飞速把书塞进书包,拉链随便一扯,别针崩飞了,她也没捡。

      椅子轻轻推回去,她弯着腰,小碎步往外溜。起身的时候,书包带子甩了一下,正好碰在旁边那个男孩的胳膊上。

      她这才注意到他。八九岁的样子,穿着蓝色卫衣,站在那儿,像一截被忘在角落里的小树桩。

      “抱歉抱歉。”她小声说,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然后继续往外溜,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边曜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头顶上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她摸了我的头。她摸了我的头?!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又放下,又摸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杨女士从书架后面探出头,表情比他还精彩。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僵在原地的背影,和那个已经溜到门口、只剩一道残影的女孩。

      “儿子,”杨女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了”的笑意,“你刚才是不是一句话都没说?”

      边曜燐没回答。他站在那儿,盯着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闪,就没了。

      杨女士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没事,下次还有机会。”

      边曜燐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妈,少游两节课。”

      “行。”

      他低着头,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着的桌子。椅子歪了,别针躺在地上,笔记本翻开在“鸟嘌呤”那一页。他把别针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杨女士跟在后面,嘴角翘得老高,但没说话。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咖啡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纹桌面上,像给每一道纹路都镀了层蜜。沐熙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在屏幕上排成整齐的方阵。

      她手指敲键盘的速度很快,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尔雅推门进来的时候,沐熙正好抬起头。隔着大半个咖啡厅,她就笑了,站起来,朝这边挥挥手。

      尔雅走过去,仰着头看自己的姐姐。怎么这么高啊。一米八一的个子,站在旁边衬得自己像个地精。

      同样是黑框眼镜,沐熙戴着是高智感,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被偷偷拍照、然后被人在论坛上问“这个学姐是谁”的程度。有老外叫她“hot nerd”,她听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而自己戴着,就像老了十岁的教导主任。

      经常有人说她们姐妹俩长得像。都是眉眼弯弯,都喜欢笑。

      但尔雅是五官精致,像BJD娃娃,瓷白,小巧,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沐熙不是。她是那种柔和的美,眉眼温润,笑意盈盈,整个人像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朦胧的月光洒在窗台。

      不是那种惊艳到让人挪不开眼的漂亮,而是那种——记忆中的少女,穿着校服,坐在靠窗的课桌旁。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微风吹起白色的窗帘,轻轻拂过她的肩头,有那么一瞬间,帘角遮住了她的脸。

      你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若隐若现的轮廓。然后风停了,窗帘落下,她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页。那种美好,不需要任何修饰。只是存在,就够了。

      完全就是初恋脸。难怪海城中学至今有不少人念叨她。

      “世界冠军来了。”沐熙笑着拉开对面的椅子。

      尔雅耸耸肩,坐下来:“一般吧,差点第二块都丢了。”

      “还凡尔赛呢。”

      “哪有。”尔雅托着腮,看着对面这个姐姐,感叹道,“你才是真大神。”

      别人都以为沐熙是文理双修的那个版本。其实她跟着武术教练的养父长大,武术练得很好。学校宣传网站上到现在还挂着她舞剑的视频,白衣飘飘,剑光如练。后来去了俄罗斯,闲着没事又学了俄式拳击。武德充沛到散打、泰拳、俄式大摆摇,都会一点。真是文武双修、以理服人也可以以力服人

      沐熙点了一杯美式,尔雅要了杯温水。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了一声。

      “最近怎么样?”沐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新队友,新教练,还适应吗?”

      尔雅捏着水杯,漫不经心地说:“还行吧。”

      沐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像蜻蜓点水,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瞬。但她看见了。

      “后悔吗?”她突然问。

      尔雅愣了一下:“什么?”

      “那条ins。”沐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后裁判对你的苛刻,只增不减。”

      尔雅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就算没有那条ins,ISU也是讲派系的。日籍、欧美籍会互相给本国选手便利。我还是会被压分。”

      “但是——”沐熙顿了顿,“他们会更有理由压你。你站在赛场上,代表的是国家。你不怕有人说你太鲁莽,丢了中国队本该有的荣誉?”

      尔雅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沐熙。沐熙也在看她,目光温和,像很多年前在莫斯科的冰场上,她第一次滑完一套完整的节目,沐熙也是这样看着她,说“你做得很好”。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问题,她没有想过。

      怕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条ins发出去的时候,她没犹豫。现在也不后悔。可是——如果有人说她给国家丢脸呢?如果有人说她不该管闲事呢?如果……

      “致良知,知行合一。”沐熙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诗,又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既然做了,就不用反悔。”

      尔雅看着她。

      “我相信国人还是善良正直的居多。”沐熙笑了笑,“中国是五常里最早承认巴勒斯坦的国家,也一直有人道主义救援。你做的事,和国家的立场是一致的。”

      她把咖啡杯放下,看着尔雅的眼睛。“我和你妈妈,都为你骄傲。”

      尔雅张了张嘴,喉咙有点紧。

      “不要太苛刻自己。”沐熙伸出手,把她桌上那杯水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的技术已经够好了。压分也没那么夸张,顶多扣扣执行分。四五分钟的时间,是评委在拼命抓你小尾巴呢。”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狡黠。“可惜,你没有。”

      尔雅终于笑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胸口是热的。

      沐熙靠在椅背上,突然换了副表情——那种“好了正经事说完现在该八卦了”的表情。“戈沙和娜佳斯怎么样了?我还看到他们去澳洲双人游的照片。”

      尔雅不语,嘴角微妙地翘了一下。沐熙点点头,若有所思。“挺好的。娜娜是个很清醒的女孩子,知道什么人适合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没必要对追求自己的人有那么多愧疚感。不然,连朋友都不成。”

      沐熙抿着咖啡,看向窗外吗目光怔怔。

      尔雅听着,把水杯转了一圈。窗外有风吹过,行道树的叶子翻了个面,露出浅色的背面。

      街上有人牵着狗走过,有人骑着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远了。咖啡厅里有人在低声聊天,咖啡机嗡嗡响着,奶泡在杯子里慢慢升起来。沐熙又端起咖啡杯,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下周比赛,”她说,“我在看台上。没必要太紧张。”

      尔雅点点头。“嗯。”

      “好好滑。尽全力就行,不必后悔。”

      “会的。”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色。尔雅低着头,手指还在杯沿上转,一圈,又一圈。

      沐熙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像很多年前在莫斯科的公寓里,她坐在窗边看书,尔雅趴在地毯上写作业。

      窗帘被风吹起来,鼓鼓的,像一只白色的帆。

      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前路有多长。

      但现在,她们坐在这里,隔着半张桌子,隔着几千个日夜,隔着那些摔过的跤、受过的伤、咽下去的委屈和没流完的泪。窗外的光还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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