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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十五岁生日 生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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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那天,燕京下了场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尔雅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从雨里慢慢开过来,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双锃亮的皮鞋——安德烈师父的皮鞋,永远擦得能照见人影。然后是他的肚子,然后是那张板着的、像俄罗斯冬天一样冷的脸。
他看见尔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戈沙从另一边钻出来,顶着一头被雨淋湿的卷毛,手里拎着个巨大的蛋糕盒,上面印着俄文。
“三级运动员!”他扯着嗓子喊,“生日快乐!”
蛋糕盒差点怼到尔雅脸上。娜斯佳最后下车,撑着一把透明的伞,黑色长裙,银色耳环,站在雨里像一幅被水彩洇开的画。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伞举到尔雅头顶,自己淋在雨里。
尔雅看着他们三个——一个挺着肚子的老教练,一个拎着蛋糕的卷毛二货,一个撑着伞的冰面暴君。从莫斯科到海城,飞了快八千公里。
“你们真的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戈沙把蛋糕盒往她怀里一塞:“废话。不是说好了吗,谁过生日另外两个买单。”
娜斯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蛋糕是安德烈师父挑的。说你们中国人口味淡,怕太甜。”
安德烈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雨丝落在他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看着尔雅,还是没笑,但说了句:“长大了。”
他想起她六岁时第一次站在冰上的样子。那时候她也这么小,也这么亮。
尔雅抱着蛋糕盒,低着头,睫毛上沾了一粒雨。她没擦,也没让那粒雨掉下来。
晚宴订在酒店餐厅,一个大包间,圆桌,转盘,灯光暖黄。国家队的人也来了——张东灿穿得比比赛还正式,西装领带,头发抹了发胶,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裁判打分。
魏舒然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拿眼睛瞟对面的戈沙,又瞟回来,小声问尔雅:“他真人比照片帅好多,他平时也这样吗?”
尔雅想了想戈沙趴在地上哭成狗的样子,又想了想他戴兔耳朵跳《TT》的样子,认真地说:“不,他平时比较丑。”
戈沙在对面打了个喷嚏。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安德烈师父咳了一声,说先许愿。
服务员把灯关了,蜡烛的光跳在每个人脸上,一跳一跳的,像很多只小萤火虫。
尔雅闭上眼,双手合十。许什么愿?她想起去年生日在莫斯科冰场,训练完连蛋糕都没吃,因为第二天要控体重。
想起前年,更前,更更前,那些在异国他乡一个人度过的夜晚。想起妈妈永远显示“有事”的自动回复,想起老爷爷说“苏联的路走错了”,想起那条还没发出去的ins,想起那些还在战火里的孩子。她睁开眼,把蜡烛吹灭了。
第一块蛋糕递给安德烈师父。第二块递给娜斯佳。第三块——戈沙已经自己动手切了,切了一大块,奶油糊了满手。
“你慢点!”魏舒然终于忍不住开口。
戈沙抬头,嘴里塞满了蛋糕,含含糊糊地说:“在俄罗斯,过生日蛋糕是要抢的。”
他说着,手指往盘子里一蘸,一坨奶油准确地飞向尔雅的脸。
尔雅偏头躲过,奶油擦着她耳朵飞过去,糊在张东灿的西装袖子上。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张东灿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袖子上的奶油,又看了看戈沙。戈沙还在笑,嘴边的奶油没擦干净。
张东灿从自己盘子里挖了一大块蛋糕,啪叽一声,拍在戈沙脸上。包间炸了。
魏舒然尖叫着躲到角落,娜斯佳面无表情地端着茶杯,安德烈师父坐在主位上,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戈沙顶着满脸奶油追杀张东灿,张东灿绕着圆桌跑,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尔雅蹲在椅子上笑得直不起腰,然后一块蛋糕从天而降,正中她脑门。
她抬头,戈沙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捏着空盘子,表情得意:“报仇了。”
尔雅抹掉脸上的奶油,看着戈沙那张被糊得只剩眼睛的脸,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魏舒然躲在角落里,小声跟娜斯佳说:“他们平时也这样吗?”
娜斯佳喝了口茶,淡淡地说:“比这疯。”
魏舒然看着满地的奶油和满屋乱跑的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从自己盘子里挖了一块蛋糕,悄悄站起来。
最后是服务员敲门来问需不需要加菜,推开门,看见一地狼藉。
安德烈师父坐在角落里,脸上有一道奶油印子,表情依然严肃。
戈沙趴在桌上,头发上全是蛋糕屑,张东灿靠在他旁边,西装已经没法看了。
魏舒然蹲在椅子上笑得喘不上气。
娜斯佳端着茶杯坐在最远的位置,衣服干干净净,表情淡然。
尔雅坐在她旁边,头发上顶着半个草莓,脸上的奶油还没擦干净。
服务员沉默了两秒,关上门。过了会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蛋糕大战结束,战场被清理干净。服务员重新上了茶,大家瘫在椅子上,谁都不想动。
尔雅歪着头,纸做的生日帽滑到耳朵边上,快掉了。她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音乐响起来——SHINee的《姐姐真漂亮(Replay)》,伟大的出道曲,快二十年了,前奏一响还是好听。
她跟着音乐晃了晃身子,然后开始跳。动作不大,就在椅子前面,手臂划出弧线,脚下踩着简单的步子。
“怒那is VIP——”她笑着,手指指向镜头,眼睛亮亮的。
结尾凑近镜头,比了个心:“怒那耶波哟——”
她跳得不算标准,甚至有几个动作糊弄过去了。但好看。那种很干净的、很轻的、像刚下过雨之后空气里那种好看。
尔雅穿着那件被蛋糕弄脏的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奶油,但她笑得很开心。
那种开心,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像泉水,堵不住。
视频不长,一分钟出头。尔雅按下发送,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戈沙凑过来:“拍了什么?”
“秘密。”她说。
娜斯佳坐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看着尔雅的侧脸。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莫斯科的冰场上,那个小小的、怯怯的女孩第一次跳完一套节目,也是这样歪着头笑,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四周跳,什么叫奥运金牌,什么叫容错率太小。她只知道滑冰很快乐。
娜斯佳把茶杯放下,伸手把尔雅快要掉的生日帽扶正。
“生日快乐。”她说。尔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条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是北京时间晚上九点。评论来得很快,像潮水。
【崽崽!你跳得怒那心都要化了!】
【生日快乐,怒那的小寿星】
【下次表演滑跳完整版好不好?】
【肯为妈妈花新思路,真棒!宝宝过生日,还专门给我们跳舞。】
【羡慕娜斯佳中。雅雅只给我们跳一次,但是姐姐可以年年看她过生日给自己跳。】
【同样是跳舞,为啥和戈沙反着来。沙子跳女团,妹宝跳男团。】
【你沙哥把舞蹈跳出花、跳出10A出来又如何。只有尔雅随便跳个广播体操,娜斯佳都会说我愿意。】
评论区开始歪楼。有人说你们别乱点鸳鸯谱,人家就是普通姐弟关系,没那么性缘脑。少看外网八卦,多关注运动员成绩。
然后唯粉吵起来了——娜斯佳的粉丝说戈沙配不上,戈沙的粉丝说娜斯佳不识数。吵得热热闹闹,像过年。
尔雅没看评论区。她正被戈沙拽着拍合照,安德烈师父站在中间,表情严肃。娜斯佳站在旁边,嘴角有一点弧度。
张东灿和魏舒然站在最边上,笑着比耶。服务员帮忙拍的,手有点抖,照片糊了。戈沙说重拍,尔雅说不用,这张挺好。
她看着照片里那些糊掉的笑脸,把手机收进口袋。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海城的夜,安静得像一首没唱完的歌。她把生日帽摘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明年,后年,大后年。他们还会来吗?也许吧。就算不来也没关系。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今天很快乐。这就够了。
更让尔雅惊喜的消息,是安德烈被邀请为中国队的特邀外教。
俞平亲自打的电话,措辞客气,诚意十足——可以在教授俄罗斯队员的空暇时间,来中国指点尔雅。附加能不能稍稍指点其他同行。
安德烈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字:“好。”
俞平挂掉电话,嘴角弯了一下。省下一整个教练团队的工资,请来一个世界冠军教头,这笔买卖,怎么算都赚。
安德烈也觉得赚。能继续看着那个从六岁就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孩长大,能亲眼看着她跳四周、跳所有她该跳的东西,比什么外教的薪水都值。
除了叶修连。他端着保温杯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安德烈走进训练馆的背影,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世锦赛前,安德烈逗留了几天。
“3A的起跳角度还是偏了。”他说。
“知道了。”
“你上个月不是这么说的。”
“上个月是上个月。”
安德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训练结束的时候,他站在场边,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还在青年组?”
尔雅正在拆冰刀保护膜,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很轻:“比赛经验太浅,需要打磨。”
安德烈没接话。他知道这里面有隐情,体制、名额、派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终究是外人,不好明说。
他走过去,拍了拍尔雅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像压了一块石头。“没关系,”他说,“还有机会。”
尔雅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是亮的。
戈沙是在机场告别的。他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国际滑联的官网页面。“个人身份通过了。”
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尔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
戈沙收起手机,看着尔雅。“你也要来。”他说,不是问句。
尔雅没回答。登机广播响了,戈沙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喊:“三级运动员!冬奥会见!”
安检口的人都在看他们,尔雅笑着挥挥手。戈沙消失在通道尽头。
娜斯佳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戈沙走了,她才开口:“我的冰演,票房不错。”她顿了顿,“没想到退役了,还有这么多人记得。”
尔雅看着她。冰面暴君站在机场大厅里,穿着简单的黑色风衣,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有冰刀,没有考斯滕,没有追光灯。但她站在那里,还是像一颗恒星。
“很多人记得你。”尔雅说:“王者会退下,但总有人会铭记她所开启的时代。”
娜斯佳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她转身,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弧线。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你那个视频,”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跳《姐姐真漂亮》那个。”
“嗯?”
“戈沙看了三遍。遗憾道为什么不给他跳《哥哥真帅气》”
“他也配?照照镜子吧。国际冰协的照片还没删,丑到我的眼睛流产了。”
尔雅笑了。娜斯佳没再说话,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黑色风衣消失在人群里。
她看着娜斯佳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突然想起小时候,娜斯佳也是这样走在前面的。那时候她要小跑才能跟上。现在不用了。
尔雅站在机场大厅,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燕京,莫斯科,海城,悉尼。那些地名在屏幕上跳来跳去,像一颗颗被弹珠机弹起的钢珠。
手机震了一下。安德烈的消息:“训练别落下。”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句号。那是他的习惯,现在也成了她的。
走出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戈沙说的“冬奥会见”,想起娜斯佳说的“很多人记得你”,想起安德烈拍她肩膀时那只手的重量。路还长,但他们都还在。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