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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闯天家   当她终 ...

  •   当她终于急匆匆从海城东赶到南——司机师傅已经开得起飞了,结果还是堵车。

      尔雅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三点二十五。

      她二话不说,扫码付钱,拉开车门就跑。

      地铁站、换乘、狂奔。等她气喘吁吁扑到报名点门口时,整个人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这运动强度,不亚于一次高难度体力训练。

      报名窗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神色淡淡,抬眼看了她一下,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最后一个了。快点。”

      尔雅讪讪笑着搓手:“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她接过报名表,低头开始填。

      工作人员打量她一眼,心里大概又在嘀咕:又是哪家有钱父母心血来潮给孩子报个兴趣班吧?纯粹花钱买个体验。

      结果看到报名表上“参赛单位”一栏,他愣了一下。

      个人名义?

      不是俱乐部、不是学校、不是体校——就她自己?

      他抬眼又看了尔雅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尔雅埋头填表,没注意到。

      填到一半,她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衣服和音乐有什么要求吗?是不是需要准备两套,短节目和自由滑分开?”

      工作人员挑了挑眉。

      还挺专业。

      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淡淡道:“不用。市级比赛,没那么多讲究。就一套节目,滑完拉倒。音乐明天发到这个邮箱。”

      他递过来一张小卡片。

      尔雅愣了一下:“就一套?没有短节目和自由滑区分?”

      “没有。”工作人员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点南方城市特有的无奈,“本来也没多少人学花滑,搞那么复杂干什么。资格赛?不存在的。报名的全上,滑完排名,完事儿。”

      尔雅:“……”

      行吧。

      她低头继续填表,又想起一件事:“那个,问一下,如果拿到市金牌,能直接用来申请运动员等级吗?”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市锦标赛前三可以申请三级运动员,”他慢悠悠开口,显然是背过规程的,“但是——得看你有没有注册。没注册,拿了金牌也不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市级比赛的成绩,只能申请三级。想升二级,得打省级比赛。想升一级,得打全国比赛。想进健将,那得是国家级赛事前三。”

      尔雅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门道,在俄罗斯完全没人跟她讲过。

      她挠了挠头,又冒出一句:“那……这次比赛省队会来人选吗?如果我能上四周跳的话……”

      话音未落,工作人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尔雅,眼神从微妙变成了“这怕不是个地主家的傻孩子”:“四周跳?”

      他笑着摇头。

      “小姑娘,你知道现在全国女单是什么水平吗?能稳定完成三周跳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四周跳?那是男单都稀罕的东西。”

      他把报名表收走,往旁边一放:“行了,别想那么远。先把比赛滑下来再说。”

      尔雅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完了,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默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报名窗口。

      工作人员已经低头玩手机了,压根没再理她。

      尔雅走出去,站在街边,仰天长叹。

      四周跳说出来,被人当傻子。

      考级要一级一级打。

      注册要学籍要户籍要一堆破材料。

      自己好歹是能在俄罗斯跟着顶级教练练出四周的人,回国连市比赛的报名表都要狂奔赶截止时间。

      她想起在莫斯科的时候,安德烈师父说过一句话:“你回中国,最大的对手不是裁判,不是其他选手,是体制。你得学会在体制里游泳。”

      当时她没听懂。

      现在懂了。

      尔雅掏出手机,开始搜:

      “中国花样滑冰运动员注册条件”

      “没有学籍能不能注册运动员”

      “海城市有没有专业冰场”

      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仰天长叹,抬头看着海城灰蒙蒙的天空。

      半晌,又笑了。

      行吧。

      三级就三级。

      反正自己六岁那年从冰湖上站起来的时候,也是一步一步走的。

      那就再走一遍。

      她又折回去了。

      报名窗口里,工作人员刚掏出手机准备摸鱼,一抬头看见那张脸又怼在玻璃窗前,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尔雅讪讪笑着,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那个,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真的最后一个。”

      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一脸“我看你能问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运动员注册,”尔雅扒着窗口,眼睛亮晶晶的,“具体怎么弄?需要什么材料?去哪里办?”

      工作人员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那种“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的笑。

      “小姑娘,”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开口,“你没注册?”

      尔雅摇头。

      “没注册你来报名比赛?”

      “您不是说个人名义可以报吗……”

      “可以报是可以报,”工作人员敲了敲桌子,“但是——你没注册,就算拿了金牌,也申请不了运动员等级。你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尔雅点头:“对,所以我现在问怎么注册。”

      工作人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坐直了,开始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孩。

      十三十四的样子,戴着副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像个好学生。但刚才说什么来着?四周跳?

      “你是认真的?”他问。

      尔雅眨眨眼:“什么?”

      “四周跳。你说你能跳四周?”

      尔雅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呃……训练里能跳。比赛还没上过。”

      工作人员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夸张,肩膀都在抖。

      “神人,”他摇着头,嘴里嘟囔,“真是神人一个。”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指着尔雅,一字一顿:

      “小姑娘,你听我说——连注册都没注册,就想着四周跳?你知道全国能稳定跳四周的女单有几个吗?零。一个都没有。男单能跳四周的,只有一两个。你跟我说你能跳四周?”

      尔雅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工作人员没给她机会。

      “还‘省队会不会来人选’,”他学着尔雅的语气,然后自己先笑喷了,“傻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

      “注册是吧?行,我告诉你——先得有学籍或者户籍,然后去体校或者俱乐部挂靠,参加市级比赛拿名次,然后申请三级运动员,然后再打省级比赛,再申请二级,然后再打全国比赛,再申请一级——等你一级了,省队可能会看你一眼。懂了吗?”

      尔雅认真听着,然后问:“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第一步怎么走?”

      工作人员看着她,眼神复杂。

      半晌,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刷刷写了几个字,递出来:

      “海城市体校,找张教练。就说是我介绍的。能不能进去,看你本事。”

      尔雅接过纸条,眼睛亮了:“谢谢您!”

      “别谢我,”工作人员摆摆手,已经开始赶人了,“我就想看看,你这个能跳四周的神人,到底是不是吹的。”

      尔雅握着那张纸条,站在窗口前,笑了。

      “那我证明给您看。”

      说完,她转身就跑。

      工作人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又笑了:

      “神经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傻的挺可爱。”

      等她背着个大书包七拐八绕找到体校时,张教练的办公室门已经锁了。

      尔雅站在门口,看着那块“下班时间请勿打扰”的牌子,沉默了三秒。

      行吧。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附近有家快捷酒店,走过去十五分钟。

      办入住、放行李、下楼觅食——超市里转了三圈,最后拿了个三明治。

      回到房间,她把三明治拆开,面无表情地把里面的肉松一点一点剔出来,推到旁边。只吃黄瓜片和蒸鸡蛋。

      控体重,没办法。

      吃完,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挑明天比赛的考斯滕。

      手指划过几件叠好的衣服,最后停在那件湖蓝色镶钻的上面。

      这件吧。《海的女儿》,正好配。

      她把考斯滕小心叠好,装进袋子,又从箱子里翻出真空密封机——这是她从俄罗斯带回来的习惯,考斯滕必须真空保存,防止褶皱。

      机器嗡嗡响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想明天的节目编排了。

      音乐呢?《海的女儿》原声带节选,六分钟剪成三分半,够用了。

      她站起身,在酒店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阳台上。

      瓷砖地面,挺光滑的。

      尔雅走过去,左右看看——没人。

      她脱了鞋,光脚站在瓷砖上,深吸一口气,起跳。

      平地后外点冰三周。

      落地,稳。

      她又试了个燕式滑行——阳台不够长,三步到头。再试了个鲍步,还行。

      尔雅叉着腰,自己点了点头:不错,我咋这么厉害。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尔雅已经蹲在体校门口了。

      门还没开。

      她就这么蹲着,像只等投喂的流浪猫。书包搁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终于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晃过来,缓缓减速。

      尔雅噌地站起来:“张教练?”

      那人刹住车,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

      尔雅赶紧递上纸条:“报名点的老师介绍我来的。”

      张教练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然后咳了一声,把纸条揣进口袋。

      “行吧,跟我进来。”

      尔雅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怎么扭扭捏捏的?说话也吞吞吐吐?

      走到冰场门口,张教练终于站住了,背对着她,拿腔拿调地开口:

      “那个……小同学啊,这个,介绍人介绍人嘛,有些事情,你懂的……”

      他回过头,冲尔雅使了个眼色。

      尔雅眨眨眼,没懂。

      张教练又使了个眼色。

      尔雅继续眨眼。

      张教练叹了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

      “介绍费。五百。”

      尔雅:“……”

      她含泪从钱包里数出五张红票子,递过去。

      张教练接过钱,往兜里一塞,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行,走吧,上冰。我先看看你滑得怎么样,指点指点你。”

      尔雅跟着他走进冰场。

      换鞋的时候,她摸了摸冰面,皱起眉头。

      “这冰面质量不行啊,”她嘟囔了一句,“有点软,太热了。”

      张教练背对着她叉着腰,已经开始指点江山了:“小姑娘,我作为一个过来人啊,给你提几点意见——我也教出不少好学生,挨个进省队、进国家队,实力还是硬道理嘛!这个冰面啊,对所有人都不友好,考的就是基本功!你得学会适应……”

      话音未落。

      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冰刀落地的声音,冰屑飞溅的声音。

      张教练下意识回头。

      然后他愣住了。

      冰面上,那个戴着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刚刚落完一个跳跃,稳稳地滑出去,冰屑在她身后飞溅。

      张教练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三秒后,他突然扑到挡板边——她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张教练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三秒后,他突然扑到挡板边——

      张教练的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

      他刚才看见的……那是后内结环三周?

      不,不只是三周——那个高度、那个转速、那个落冰的稳当劲儿……

      他默默闭上嘴。

      十秒秒后。

      “等等等等——”张教练突然扑到挡板边,声音都劈了,“孩子,你这质量——你这质量直接去省队都绰绰有余啊!甚至国家队——国家队都可以啊!”

      尔雅滑过来,扶着挡板,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没注册……”

      “没注册?!”张教练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怎么还没注册?!”

      “我从小在俄罗斯训练,”尔雅解释,“不太懂国内这些……”

      张教练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掏出手机,手都在抖,疯狂按号码:

      “喂——王指导!你赶紧过来快来!我这儿挖到个宝贝顶级人才!下次全国赛就靠她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教练嗓门更大:

      “三周跳后内结环三周!那高度、那转速、那落冰质量——甩你那些人两条街!”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冲尔雅比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

      “这次老张我真是慧眼识英才啊!等拿了冠军请我喝酒啊!哈哈哈哈——”

      尔雅站在冰面上,看着他眉飞色舞地打电话,默默把“其实我能跳四周”这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

      在俄罗斯待久了,英雄如过江之鲫,她早就对自己定位不清楚了。

      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冰刀,又看了看那个还在手舞足蹈的张教练。

      我俩认识才不到一小时吧?

      怎么就从“交五百块让你上冰”变成“伯乐遇上千里马”了?

      尔雅深吸一口气,默默心里咆哮:

      你这个老登,快还我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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