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国从零做起   中国京 ...

  •   中国京城,七月。

      尔雅走出廊桥,湿热扑面而来,像一头扎进温水里。

      在莫斯科待了十几年,她快忘了空气可以这么稠。

      ——刚才那趟航班,俄罗斯机长顶着大暴雪硬推杆,落地的晃动比她跳十次3A还晕。

      虽然3A她也跳不利索。

      真是让尔雅对战斗民族的刻板印象又封了一层思想钢印。

      还没清醒过来,她已经被塞进接机的商务车。再晕乎间,人已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门口。

      妈妈被调到纽约联合国总部了。这次回国,是为了接受高中教育——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她背着自己的皮革小书包,刚踏进包厢门,差点被亲戚们扑倒。

      “哎呦——雅雅回来了!”

      “快让大姨看看!”

      “这孩子,怎么又瘦了?跟小老鼠似的!”

      尔雅看了一眼说话的三舅妈。

      有这么关心人的吗,说小老鼠。

      远处,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大伯走过来,大手往她脑袋上一按,一脸欣慰:“又长高了!”

      尔雅彻底无语,有没有种可能,距离我上次回国间隔好几年了,中间才长了一厘米。

      幸好我已经在十三岁止步164了,不能再长了。再长影响重心。

      她心里吐槽,面上还是乖巧地笑笑,任由那只大手在头顶揉来揉去。

      好在,终于开饭了。

      席间觥筹交错,亲戚们轮番轰炸。尔雅一边应付,一边偷偷瞄向主位。

      那个一直严肃板着脸的小老头,正端着茶杯,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她憨憨一笑。

      懂的都懂。

      尔雅端起杯子,故意走到老爷子身边,矜持了一下:“爷爷,我做错位置了吧?等会儿你们要喝酒……”

      老爷子不吭声。

      旁边二爷爷笑着打圆场:“让好孙女坐你旁边吧。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老爷子这才“嗯”了一声,算是批准。

      尔雅抿着嘴,憋住笑,在他旁边坐下。

      老爷子开了瓶价格不菲的路西安葡萄酒,木塞“啵”的一声拔出来。他随口问道:“你姐姐……沐熙最近怎么样?”

      尔雅心中叹气。

      沐熙和尔家的关系,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挑着说:

      “她最近在研究苏联课题,在东欧到处考据史料。现在可开心了,整天抱着滑雪板到处跑。再过两年,伦敦大学读完就回清北任教。”

      老爷子听着,又欣慰,又不知如何接话。

      尔雅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一盘青菜,叮嘱“少油,一定要清淡”。

      旁边大姨心疼了:“雅雅你多吃点,从小在毛子那儿也吃不好,瘦得跟杆似的。”

      尔雅笑笑:“我要控制体重。”

      话音刚落,老爷子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确定要走花滑了?”

      尔雅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旁边亲戚们立刻接上:

      “你喜欢花样滑冰,我们不心疼那点钱……”

      “但是运动员多辛苦啊,一身伤病——”

      “咱家又不缺钱,就当个爱好,强身健体嘛……”

      “再说中国冰雪运动唉,真出不了圈,难噢!”

      你一言我一语,像一锅煮沸的水。

      然后——

      “好了。”

      老爷子突然放下筷子,吹胡子瞪眼。

      “孩子喜欢什么,就去做。别再逼了。”

      桌上瞬间安静。

      “阿兰当初……算了。”老爷子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雅雅现在还年轻,正是拼的时候。大不了,我们养着她。”

      一圈亲戚,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都不说话了。

      有人鼻头一酸,悄悄低头。

      尔雅心跳如鼓。她没想到,爷爷会这么说。

      老爷子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你确定你能忍受所有孤寂与伤病?即使可能一辈子出不了成绩,也坚持?”

      尔雅低头,扒了一口青菜。

      “我现在连省队资格都没有,一场比赛都没参加过。”她说,“南方冰雪运动是真不行,专业冰场都很少。明天我就去学校报到。”

      大家沉默着,等她说完。

      她抬起头,补上最后一句:

      “但我真的热爱花样滑冰。”

      “我最初的挚友、老师,都是在冰场上认识的。”

      “如果可以……”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稳:“我愿意和他们一样,燃烧生命。”

      宴席散去时,老爷子没再说话。

      只是在尔雅起身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

      但尔雅懂。

      ——她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下午,尔雅独自去了趟医院。

      微度近视,配副眼镜。

      别说,国内的制造效率是真高。两三个小时就能拿到镜片——搁莫斯科,想都不敢想。

      她在莫斯科配过三次眼镜。

      第一次,镜腿是全钢的,压得鼻梁生疼,一天下来两道红印子。

      第二次,镜腿轻了,结果摔了一跤,直接碎成两半。

      第三次她学聪明了,翻来覆去地看标签,最后在镜腿内侧找到一行小字:

      “MADE IN CHINA YiWU”

      ……

      行吧。兜兜转转还是娘家货。

      所以此刻她站在眼镜店里,听店员说“两小时后取”,差点没忍住鼓掌。

      等眼镜的间隙,她听见旁边一对父母对孩子说:“验完视力带你去滑冰。”她一愣——市中心商场一楼开了个冰场?

      脚痒了。这些天忙着回国以及办理升学,快半个月没上过正经冰。虽然只是野冰,但随便滑滑也好。

      她立马扫了辆共享电驴,摇摇晃晃骑过去——一边骑一边在心里嚷嚷:国内现在也太发达了,居然有这玩意儿!大毛把我养的很差,你知道吗!

      商场到了。

      果然是南方,对冰雪稀罕得很,冰场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庙会。

      尔雅庆幸冰刀一直背在包里没取出来。她去前台买票,说自带冰刀。

      结果前台一指告示:必须租用本店冰刀。

      尔雅无语了:难怪南方发展不起冰上项目,不只是地理原因!

      租来的冰刀不合脚,刃口也钝。她随便划了几圈,瞅见半边没人的区域,试着起跳。

      野冰,不敢上难度。她选了最简单的后外点冰两周。

      起跳姿势比较独特——大部分人落冰时双手抱胸,她喜欢双手举过头顶,身体线条拉得更长。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要是3A能有跳两周这么轻松就好了。

      落地,她掐着腰想事:自己跟着俄罗斯教练已经能跳出四周,可国内连一场比赛都没参加过,省队都进不去。想一级级打上去,得花多少时间?就算真转了职业,国际形势这样,ISU肯定会压P分;自己爆发力不够,旋转高度也有问题……

      正想着,一抬头,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圈人,个个呆愣愣看着她。

      那眼神分明在说:不是,我们就是来玩玩的,怎么混进来一个专业的?!

      尔雅嘿嘿一笑,双手扶着腰,继续想自己的事。

      走花滑这条路,她从来没动摇过。

      虽然之前也收到过美加的归化邀请,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她连回复都没回复。

      不是不心动。是没必要。

      说起来也挺讽刺——自己从小在国外受训,反倒躲过了国内的花滑荒漠。如果一直待在国内,可能这个年纪连3A都拼不出来。天赋再好,没有合适的土壤,也开不出花。

      因原华籍身份在国际赛场不是不常见,但能出头的大部分是美国等华裔。

      安德烈师父嘴上不说,但她知道自己是“隐形幽灵组员”——不是重点培养对象,但可以跟着练,跟着学,跟着和那些俄罗斯小萝莉一起摔跟头。没想到陪练成员、试验模版硬是自己练出了四周跳。

      俄罗斯花滑独步天下,安德烈也乐意展开类似“养狼计划”——她懂。

      反正技术学到手了,谁也拿不走。

      尔雅又试着跳了个侧蹲转接贝尔曼,算是过瘾了。看看时间,该去取眼镜。

      她坐在长凳上脱冰刀,顺手摸出手机,开始搜索:

      “中国花样滑冰全国杯个人参赛报名限制”

      搜索结果一条条蹦出来。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全国锦标赛、冠军赛……都是各省市队推荐名额。想参加,得先有运动员等级。想有等级,得先在省级比赛拿名次。想参加省级比赛,得先有注册资格……

      尔雅默默关掉搜索页面。

      天杀的。在国外天天想着怎么跳更高、转更快,从来没考虑过这些破事。结果回来一看,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所以自己还是得考级?!花滑本就吃青春饭,等自己好不容易考到证,发育期也该来了!!

      她仰天长叹。

      正叹着,一个家长牵着个小女孩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好……请问你是专业的花滑运动员吗?我家孩子刚学,想问问有没有推荐的资源……”

      小女孩站在旁边,眼睛又大又亮,仰头看着她,满眼期待。

      尔雅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蹲在冰湖边,仰头看着娜佳斯姐姐,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蹲下来,平视小女孩,笑了笑:“滑冰啊,可花钱了。几百万那种。”

      她语气尽量轻松,像在开玩笑。

      小女孩眨眨眼,不太懂。

      家长却听懂了,讪讪地笑了笑,道了声谢,牵着孩子走了。

      尔雅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没说出口的是:“几百万也未必够。还要搭进去整个童年、一身伤病、无数次摔倒爬起来、被骂被黑被放弃……最后能不能走出来,还得看命。”

      但她只是笑着还回冰刃。

      ——有些路,得自己走过了才知道。

      尔雅转身,把冰刀塞进包里。眼镜还没取,明天还得去新学校报到。

      省队资格?比赛?注册?

      她仰起头,看着商场穹顶透下来的天光。

      走一步看一步吧。但不管门在哪儿,她总会找到的。

      毕竟,冰刃向内,首先要切开的就是自己的犹豫。

      第二天,尔雅戴上那副新配的眼镜,站在镜子前。

      镜框是细边的,架在鼻梁上,衬得整个人斯斯文文。她歪着头打量自己——怎么看也不像是体育生。

      怎么看都像那种坐在教室前排、上课认真记笔记的文化生。

      她笑了。

      笑完,她转身拎起行李箱。

      昨天那顿饭只是亲戚碰面。她真正的目的地,是数百里外的海城——一所国际高中,沐熙帮她搞定的。

      尔雅的情况确实有点麻烦。

      三岁就跟着外交官妈妈去了俄罗斯,义务教育全在莫斯科解决。没有中考成绩,没有国内学籍档案,按正常流程,高中门都摸不着。

      但学神表姐姐沐熙有办法。

      她的母校,一所贵族国际高中,当年因为沐熙的傲人成绩,学费住宿费全免。后来她不负众望,成为首个清北保送生。

      如今看在大学霸的面子上递来了邀请函。当然,更看重的是“优良基因”——他们家出的孩子,就没有差的。

      学校开出的条件相当诱人:

      “旁边就有专业冰场。”

      “如果走专业竞技路线,文化课老师可以网络授课。”

      “营养餐专门定制。”

      就差把“我们要培养一个冠军”写在招生简章封面上了。

      尔雅看着那封信,心里默默想:你们对我还没这么大信心呢。

      司机已经等在楼下。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站在玄关处,没动。

      就这么看着她。

      “走了?”他问。

      尔雅点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这次你妈和我都不在身边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边是海边,记得吃海鲜不要喝啤酒……”

      “好好照顾自己。”

      “经常打电话。”

      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尔雅鼻子有点酸。

      “爷爷。”

      她挥挥手。

      那个一直板着脸的小老头,眼眶突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倔强地转过身,留给她一个背影,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开心就好。”

      尔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每次从俄罗斯打电话回来,爷爷接电话总是那几句:“冷不冷?吃得惯吗?别想家。”

      想起有一年春节,视频通话里他举着手机,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拍给她看,最后定格在餐桌上那副空碗筷上:“你的位置留着。”

      想起昨天饭桌上,他拍她手背的那一下。

      很轻,但很烫。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电梯。

      门合上之前,她对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句:

      “我会的。让你们都骄傲。”

      她找到教导处时,主任那叫一个热络。

      “哎呀——尔雅同学!来来来,快坐快坐!”

      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有点靠后,笑容满面,亲自给她倒了杯水。

      “路上累不累?从京城飞过来?吃过饭没有?宿舍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你随时可以住进去——当然,你要是想租房子住也行,咱们学校不强制寄宿。”

      尔雅捧着水杯,还没来得及开口,主任已经开始了第二轮:

      “你什么时候比赛啊?到时候学校肯定组织观看!你们家可真是厉害,出了一个准教授,一个音乐天才白手起家当总裁,还有一个顶流大明星——这马上又要有奥运冠军了!”

      尔雅讪讪一笑。

      其实除了沐熙,那几个都不是尔家的。就连她表姐姐也是二十多岁,才被尔家认回来。

      但她没解释。

      主任还在继续:“你现在是国内健将了吧?是不是已经进国家队了?”

      尔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从小在俄罗斯训练,那俄语肯定贼溜吧?”主任眼睛发光,“咱们学校有小语种选修课,改天你给学弟学妹们面对面交流交流?”

      尔雅越听越尴尬。

      沐熙姐到底是怎么吹的?这架势,整得她好像明天就要拿奥运冠军似的。

      她默默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主任回去一搜,肯定死活找不到“中国花滑尔雅”的任何词条吧。

      连省队都没进的人,能有什么词条?

      她真没好意思说自己一级运动员还没考呢。

      只好讪讪一笑,随口扯了个谎:“那个……主任,我几天后有个比赛,可能得先准备一下。”

      主任立刻点头,表情那叫一个“我懂我懂”:“明白明白!专业运动员嘛,比赛要紧!你尽管去,学校这边随时给你留着位置!”

      尔雅松了口气。

      至少,几天时间能缓冲一下。

      过几天后,她得真去找个比赛参加。

      不然下次见面,更没法解释了。

      从教导处出来,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陌生的校园,默默叹了口气。

      沐熙姐是好意。

      但这份好意,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最近的花滑比赛——

      三天后,还真有一场。

      这是这辈子好运全压在这了,碰巧捡个大漏。

      市级的青少年锦标赛,可以以个人名义报名。

      报名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

      尔雅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七。

      她拔腿就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国从零做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