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榆雨季》LQ清

10、暗隅微光 放学铃

　　放学铃响过许久，教室里早已人去楼空。夕阳的余晖透过沾满雨渍的玻璃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渺正低头整理书包，陆思恒那把标志性的黑色长柄伞靠在桌边。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苏渺椅背上，长腿一伸，便圈定了她周围一方小天地。
　　“走了。”他言简意赅。
　　“去哪？”苏渺下意识问，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家。”陆思恒理所当然地说，“不是说函数很难懂吗？去你家补习。”
　　苏渺脸色瞬间有些苍白。她下意识抓紧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不……不用了。我自己看书就行，或者明天问老师……”
　　“老师讲的你听得进去？”陆思恒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昨天实验室的事，忘了？”
　　苏渺身体微微一僵。她当然没忘，那种被恐惧支配的感觉刻骨铭心。
　　“走吧。”陆思恒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拿过她书包背在自己肩上，顺手牵过她的手就往教室外走，“我送你回去，顺便把今天的作业做了。我不喜欢拖拉。”
　　苏渺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他的手掌宽大温热，传递的力量让她无法挣脱，也舍不得挣脱。她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那个邋遢的亲戚今天能把屋子稍微收拾一下。
　　然而，生活往往事与愿违。
　　走到楼下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老旧居民楼的楼道灯坏了大半，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幽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下水道的异味。
　　陆思恒脚步顿了一下。他显然对这种环境很不适应，眉头微微皱起，但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把伞往苏渺那边又倾斜了几分。
　　“到了。”苏渺站在那扇斑驳掉漆的铁门前，声音细若蚊蝇。
　　她掏出钥匙，手有些颤抖地开了门。
　　屋内的情景比苏渺预想的还要糟糕。那个收留她的远房表舅是个酒鬼，屋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烟味。客厅里堆满杂物，沙发上扔着脏兮兮的衣物，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泡面碗，几只苍蝇嗡嗡地飞舞着。
　　陆思恒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楼道里微弱的光线。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一切，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是一种压抑着风暴的平静。
　　“苏渺。”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那个……表舅他……”苏渺慌乱地想要解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陆思恒没有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唯一干净的一角，然后大步走进来，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啊！”苏渺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要阻止。窗帘后，是一张被撕碎又勉强粘好的全家福，那是父亲家暴时留下的痕迹，也是她最不想让陆思恒看到的伤疤。
　　但陆思恒的动作更快。他拉开了窗帘，却并没有看向那张照片，而是打开了窗户。
　　“透透气。”他淡淡地说，仿佛没看到那张狼藉的照片，“太闷了。”
　　他转过身，看着缩在门口不知所措的苏渺，眼神里的冷硬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怜惜。
　　“去把你书桌收拾一下。”他指了指房间角落里那张堆满杂物的小书桌，“我在这儿守着。”
　　苏渺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知道，陆思恒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书桌上的东西很杂，有父亲寄来的恐吓信（虽然已经被她藏了起来），有母亲偷偷塞给她的车票，还有一些她画的、只有黑白灰三色的涂鸦。
　　陆思恒没有去碰那些私人物品，只是站在她身后，像一尊守护神。
　　“坐。”他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她对面。
　　苏渺坐下，拿出数学课本。因为紧张，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连笔都拿不稳。
　　“别怕。”陆思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看着我。”
　　苏渺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
　　“这里，辅助线画在这里。”陆思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画着，“别想别的，只想这道题。”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苏渺渐渐被他引导，注意力集中在了题目上。
　　“然后，这样解。”陆思恒一边讲，一边观察着她的表情，“懂了吗？”
　　苏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陆思恒叹了口气，站起身，绕到她身边。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引导着笔尖在纸上移动。
　　“这里，看清楚。”他的呼吸洒在她的耳侧，带着温热的气息，“不是很难，是你想太多了。”
　　苏渺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脸颊微微发烫。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懂了。”她小声说。
　　陆思恒松开她的手，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对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饿吗？”他问。
　　苏渺摇摇头，又点点头。她其实很饿，但不敢说。
　　陆思恒皱了皱眉：“等着。”
　　他转身走出房间，苏渺听到他在客厅里翻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包方便面和一个鸡蛋回来了。
　　“只有这个。”他把方便面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我去煮。”
　　苏渺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走进那个狭小昏暗的厨房，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陆思恒，那个在学校里呼风唤雨、一掷千金的校霸，此刻竟然在为她煮一碗方便面。
　　没过多久，陆思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出来了。他把面放在桌上，还贴心地把鸡蛋剥了壳，放在面的最上面。
　　“吃吧。”他命令道，语气却很温柔。
　　苏渺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虽然是最普通的方便面，但在这一刻，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陆思恒。”她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谢谢你。”
　　陆思恒靠在桌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汤渍。
　　“苏渺。”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以后，别住这儿了。”
　　苏渺的手一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慌：“为什么？我……”
　　“这里不适合你。”陆思恒打断她，目光坚定，“太脏，太乱，太危险。”
　　他看着她那双怯生生的眼睛，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有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过去。”
　　“不行！”苏渺慌忙摇头，“我不能……我不能给你添那么多麻烦……而且我有钱……”
　　“你的钱留着买书。”陆思恒冷冷地打断她，“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要负责住进去，好好学习，好好养身体。”
　　他的语气霸道，却不容置疑。
　　苏渺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陆思恒是在心疼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只有陆思恒把她当成易碎的珍宝。
　　“可是……表舅那边……”苏渺犹豫道。
　　“我会处理。”陆思恒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查一下青城一中附近，哪里有安静点的小区。最好是带电梯的，安保要好。”
　　他当着苏渺的面，简短地吩咐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
　　“好了。”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苏渺，嘴角勾起一抹笑，“明天放学，我带你去看房。”
　　“可是……”苏渺还想说什么。
　　“苏渺。”陆思恒打断她，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别拒绝我。让我照顾你，这是……我的愿望。”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太过真诚，让苏渺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嗯。”她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陆思恒，你真好。”
　　陆思恒看着她的眼泪，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凶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别哭。”他在她耳边低语，“以后，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没有恐惧，只有温暖的家。”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在那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在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屋檐下，两个孤独的灵魂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陆思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个所谓的父亲，那个给苏渺带来噩梦的男人，他绝不会放过。
　　但此刻，他只想守护好怀里这只受惊的小鸟，让她在他的羽翼下，慢慢痊愈，慢慢长大。
　　“吃面吧。”他松开她，重新拿起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渺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筷子。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真的要发生改变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身边这个叫陆思恒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