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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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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小时候不喜欢去教堂,直到他遇到他的新邻居。
熹微划过巷道莹莹的积水,那个消瘦的绅士的相貌在他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那与以诺相似的脆弱气质。那人颤抖的手牵着小小的以诺,而与其父亲截然不同,小以诺面上带着笑,清澈的目光直勾勾的看向伯恩,脏兮兮的,肉乎乎的小手向伯恩伸出,似乎想拉住他的手。
一见面,伯恩就喜欢这个孩子,他紧紧牵着对方的手,与他一起踏过步尼施的每一条巷落。
仔细想想其实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只是伯恩对对方肉乎乎而柔软温暖的小手极为熟悉,那是他整个童年的寄托。
盛勒苏教堂的尖顶高高耸立,包浆不匀的古玻璃上是灿烂的晨光,辉煌的祭坛浸在清晨的寂静无声中,神香与鲜花的香气交织着,穿过绘着创世纪的长形大殿,伯恩罕见的与做礼拜的母亲一起沉浸在了虔诚的情绪中。
只是他依然时不时抬头看向壁画——那些长着洁白羽翼的天使的金灿卷曲的头发,温柔天真的神情让他想起自己的玩伴,于是他的思绪又远远的飘走。
伯恩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以诺和壁画上的天使一样,在天堂中过着充满着光和爱的生活。
毕竟他自己直到青年时期,他的父母去世前,他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他的日子无忧无虑,唯一的忧愁大约是父母有时会阻止他去找以诺。
“你去找什么人玩不好,非要找一个不三不四的人的孩子!”
“那病痨鬼的病又重了吧?该死的,不会死在咱们家附近吧?”
“......”
他总能听见父母说这样的话,实际上,他知道整个镇子都在说这样的话,只不过那时他还不清楚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伯恩冷静的嘭的摔门,把自己狠狠砸在床上砸出一声巨响,蹑手蹑脚的反锁上门,把被子卷成长长一条堆在床上,娴熟的打开窗子翻了出去,直直奔向他和以诺约定好见面的地点。
洁白的窗帘在风中飞舞出饱满的弧度,深邃的寂静声中,伯恩仿佛仍能听见父母的咒骂
只是这些和他都没有关系了。
花蕊般的思绪占据了他的内心,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以诺。
他的一天都蜷缩在这种迫不及待中,而如今他终于可以将他的思念寄托在行动里。
“伯恩哥哥!你开开门!我求求你了,是你在我门口放的那些面包和药物对不对?”
“你也听了外面那些混蛋的话吗?可你为什么又要帮我?”
“伯恩......”
他听见以诺在他门外幽幽的哭出了声。
伯恩恨不得现在就打开门。可是他不能。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漫长的思念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当以诺的父亲病故 ,他的父母离去,他自己在教堂作为教士滚打摸爬了几年,告别了童年的感性后,他才知道他给他的同伴带了的是什么。
成年后,他才意识的围绕着以诺的城中人的非议多半是他带来的——以诺的父亲的爱好遭人非议,继承给以诺的不仅有他多病的体质,还有无穷无尽的流言蜚语。
既然他们分别有可能让以诺摆脱这些,那他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城中人刚刚把以诺淡忘。初见成效,他不可能在现在前功尽弃。
伯恩在门的另一段,一言不发,眼眶慢慢也红了。他想要走开,却又迈不动腿。
他只好无奈的掐了掐手心提醒自己清醒,他知道自己这样没有尊重以诺的感受,可他不想让自己的朋友受哪怕一点摧折。
说到底,他是自私的。
傍晚的红霞映在斑驳的十字架上,唱诗班的儿童的歌声绕过壁画上的浮雕,伯恩带领手持书卷的虔诚信徒们念诵诗篇。
在这庄重的时刻,伯恩却忍不住神游。他选择当教士一方面是因为父母认为这是体面而光荣的职业,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在那些离开以诺的时刻,只有当他身处教堂,盯着壁画上的天使出神,他才会感到内心的宁静。
他不愿想自己的行为是对是错,总之,那是有效的。
可是假如他真的做了正确的事,他恐怕不会日复一日的在心里自己和自己解释一遍自己的正确。他无奈的想。
当这一切结束,人群慢慢散去。伯恩漫无目的的走出了初见夜色的半明半暗的教堂。
寂静,深邃的夜色,长形大殿的清亮让他难得放松的神游天外。十八点的钟声响了,饱满而古朴的声音回荡着。他徜徉在这宏伟花园的北翼,他知道这时不会有人前来。
然而他却听到了嚣张的笑声,细碎的水声,那声音很弱,在钟声中几乎听不见了。
水声?
他当机立断向园区角落唯一的天然水塘跑去,那是用来制作圣水的一处活水,只是让他奇怪的是,这水平时虽然也被一些信徒带走,但这时有人取这水做什么?
他直觉里莫名恐慌。
夜色昏暗,他很难看清四周。他心脏狂跳,仔细观察,才发现塘中的那一抹身影。那人无生机的浮着,熟悉的纤细的身形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伯恩的大脑几乎断了片,后来回忆起这一段记忆时,他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把以诺搀到岸边时的灭顶的恐惧 。
他将以诺呛的水拍出,以诺昏迷着沉沉睡去,他湿透的灿烂卷曲的金发粘在面颊上滴滴答答向下滴水,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憔悴,唇色是水鬼般不详的血红,头毫无生机的靠在伯恩肩上啊。看着对方破旧的衣服下被欺凌的痕迹。愤怒,悲哀,自厌的情绪缠绕着他,铁线圈般深深勒进他的血肉里,把他勒得血肉模糊。
仔细想想他便想出镇子里的那些混混为什么把以诺扔在这里。圣水用以净化,他们暗嘲以诺的身份。正好最近伯恩又和以诺不对劲,就算发现估计也不会管他。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
伯恩把脸埋进手里,又赶忙抬起头,把自己的教职黑袍匆忙脱下给以诺裹上,把以诺抱起回家。
他们交错的影子划过街道,月影在云雾中明明暗暗着。
他擦干以诺身上的水,把人裹进被子里,又点燃冬季才用的壁炉,勉强给人灌了些酒。已值深秋,他不敢想以诺在冰凉的水里泡了多久,以诺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咳咳咳——”他听见以诺低低的咳声,连忙转身查看。以诺越咳越厉害,他在一旁坐立难安,却又不知所措。他咳出泪来,人也恍惚的睁开了眼,推开被子直起身,迷茫的看着伯恩。
以诺面色憔悴,神情恍惚。伯恩满心的愧疚怜爱,他刚伸出手就被以诺扯住衣领几乎狠狠的扯了过来,伯恩本能的推了一下,没能推开,反而似乎激怒了他,他一口咬住了伯恩的脖子 。
他咬得狠极了,仿佛眼前人和他又什么血海深仇。伯恩怀疑他根本没有清醒,又害怕他是不是被人打傻了,疼也没敢叫出声 ,狠狠吸了口气强行压下痛呼,压低声音问到“以诺?”
以诺垂了垂眼,泪水便从他眼中涌出来,滴在伯恩的胳膊上,他睁大眼看向伯恩。于是伯恩又心软了,一下泄了气。
以诺松口,把头埋进伯恩胸口。伯恩以为他哭了,把他抱得紧紧的,满心愧疚。
“伯恩哥哥......”他听见以诺有气无力道。
“我......”以诺又不出声了。他抬起头看向伯恩,泪水涌了出来,他紧咬着唇,半睁着眼,浅色的睫毛随着泪水一颤一颤。
他仿佛连再看一眼伯恩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又一次低头,闭上了眼,泪水便滴在伯恩的衣袍上,晕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伯恩沉默了一下,斟酌了一下,问道“以诺,你要不要来我家住?”
以诺抬头,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看向伯恩,他脸上仍带着泪痕,于是伯恩坚定了他的决定,他知道以诺会同意。
如果以诺和他住在一块,他就可以一直护着他,让那些流言去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