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会飞的雪人

5、第 5 章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如一声悠长叹息。宝慈宫内，烛火微摇，符娘子站起身来，对着面前的宫人发出尖锐的声音，“什么？那清河的野丫头穿了一身紫色入宫？！”
　　“是，”宫人垂首，声音微颤：“是……是圣人亲赐的恩典。”
　　符娘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唇色泛白：“她算什么东西？他们怎么敢？”
　　符娘娘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退下，端坐于紫檀木榻上，指尖缓缓摩挲着膝上一方旧帕——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牡丹，“她不算什么，可二郎眼里，如今只容得下这一朵。”
　　帕子忽被一阵穿堂风掀起，半朵牡丹在烛火下明灭不定。符娘娘凝望着那抹残红，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轻得像片羽毛落地：“紫可夺朱。他们这是要告诉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不然，这所谓的乡野丫头随时就可以取代你。明白了么？”她指尖一颤，帕角牡丹倏然滑落案前。窗外月光如霜，静静覆在那抹残红之上，仿佛无声的宣判。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晚风吹起窗帘，拂过她微凉的额角，他伸出手替她将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指尖微顿，又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风大，莫着凉。”她侧眸，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那笑意温润如初春溪水，却比从前更添几分笃定与沉静。
　　“阿原，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他轻轻亲吻她的额头，发丝间似有暖意融融，她垂眸望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微茧，却温柔得令人心颤。车轮声、风声、远处更鼓声，皆成背景，世界只余这方寸温存。
　　“卿卿，”他声音缠绵，“刚刚阿兄和我商议了一事，想要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
　　“乾州是西北重镇，边军屯田、茶马互市皆赖其枢。乾州防御使李英是朝廷需要倚重之人。”
　　她抬起头疑惑得看向他，他抿抿嘴，道，“阿兄想让你以李英之女的身份嫁给我。”
　　她指尖一僵，窗外柳影恰被风揉碎，簌簌扑在车壁上。“李英之女？那江叔……江叔呢？”
　　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指尖无意识绞紧袖缘。他掌心微暖，覆住她微颤的手背：“只是以此名义而已。卿卿。之后府中人依旧称呼你江娘子，少东家。清河的不羡仙，你想什么时候回去还是什么时候回去，我若是空闲也会陪你一起——你永远是你自己。”
　　她喉头微哽，月光正斜斜切过他半边侧脸，将睫毛的影子投在高挺的鼻梁上。他目光澄澈如洗，说的急切却真诚。 “卿卿，这不过是各取所需，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我们成婚之后，也会继续住在这个宅子里，不需要搬到别的地方。”她指尖缓缓松开袖缘，抬眼望进他眸中，这次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静水流深的承诺。
　　车轮声未歇，她忽然轻声道：“李英同意么？”他一怔，笑道，“天子恩赐，他求之不得。只要我的小鹊儿同意。”他轻叹了一声，紧紧搂住她，“柴皇赐婚，我已有了正妻。无论如何都已经让你受了委屈，我不能再让你有别的不如意了。”
　　“阿原，我不在意……”
　　“不，是我在意。”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眼尾，像抚平一道无形的褶皱，“这世间所谓圆满，从来不是无瑕无缺，我愿意是明知有憾，以心为契，护你周全，亦守你本真。”

　　四个月后。花满开封城。
　　城西的官家潜龙府邸朱红大门前悬着双喜灯笼，府尹大人今日娶亲，十里长街铺满蜀锦红毯，金猊香炉腾起袅袅青烟。她凤冠垂珠，步摇轻颤，素手搭上他递来的掌心——那上面旧茧犹在，却稳如磐石。
　　跨火盆时裙裾掠过焰尖，映得他眼底灼灼如星；官家与圣人亲临，坐于高堂上，她低头看去，玄色锦袍下摆拂过青砖，恰与她绿色裙裾交叠成画。
　　黄门声音清脆，“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钦定乾州防御使李英之女，容德天成，温婉娴雅，聘与皇弟光义，封陇西郡君——愿尔等琴瑟和鸣，永固邦家。钦此！”
　　鼓乐骤起，震耳欲聋的唢呐声撞碎晨光，她指尖微颤却未退半步。礼官高唱“拜天地”，他掌心温厚，引她俯身如弓；三拜毕，红绸牵引，步入洞房。烛火噼啪轻爆，映得满室流金，她垂眸望着绣鞋尖上摇曳的金线凤凰，耳畔是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沉而稳，如春潮初涨。他拿开她眼前的团扇，烛光跃入她眼底，映出彼此清晰的轮廓。她笑了起来，抓住他的胳膊，“二郎，以后与我同行，你都要听我号令了。”
　　他微微一愣，继而朗声而笑，指尖挑起她一缕青丝绕于指间：“那我们以后，可就不能只是盟友了。”
　　说罢，他拦住她，狠狠吻了下去。
　　夜色深沉，好多故事都要讲给高悬月亮听。

　　几日后，清晨的阳光踏碎了清河平静的早上。河面浮光跃金，一只白鹭掠过柳梢，衔走半片未落的杏花。两匹骏马并辔而驰，马蹄轻叩青石板路，惊起檐角铜铃微响。她指尖抚过腰间的无名剑，转头看向身边的人，高高的马尾随风轻扬，发丝刮过了身边那人的脸旁，留下丝丝痒意。他侧首一笑，抬手替她将碎发别至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烫的耳垂。
　　她将马缰微勒，马速渐缓，两人穿过花海，马踏鲜花，留下阵阵幽香扑面，粉白花瓣如雪纷扬，沾上他玄色袖口与她碧色衣襟。
　　她指着不远处佛光顶，问道，“你听过田英么？”他勒马驻足，目光随她所指投向云雾缭绕的峰顶，神色微凝：“田英？清风驿行刺契丹的悬剑之人？”
　　“正是。”
　　她又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庙宇，“那里是将军祠！阿原可知道王清将军？”
　　“知道。王清将军死战中渡桥不退，以身殉国。”
　　“阿原，这就是我追求的侠道。”
　　她忽然扬鞭轻点马臀，骏马长嘶跃出花阵，回眸一笑：“驾！”——风卷起她半幅红披风，似燃起一道流动的焰。他纵马追上，两骑并驰如箭，掠过溪桥、稻浪、炊烟袅袅的村舍，直至远处山影淡成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