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八百块 ...
-
出租屋的隔断墙薄得像纸。
隔壁情侣又在吵架，女的哭，男的摔东西，锅碗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闷闷的。沈鹿溪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还是盖不住。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微信消息，已经看了十分钟。
“亲，最近平台升级，所有主播需要交800元保证金哦，明天之前交完，否则账号冻结。扫码支付后截图发我，公司统一办理。——运营-欣欣”
八百块。
沈鹿溪查了三遍聊天记录。这个叫“欣欣”的运营是三天前加她的，说是星耀传媒的官方运营，头像是个穿职业装的女人，朋友圈里全是主播签约成功的截图。
她点开那个头像，放大，再放大。图片边缘有点模糊，像从网上找的。
但她不敢赌。
昨天刚交了房租，押一付三，四千块。妈妈上个月打来的生活费还剩一千二，那是她扫大街一个月挣的。
手机震了。
妈妈：丫头，钱够不够花？这两天降温，买件厚衣裳。
沈鹿溪盯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就酸了。
她回：够，妈你别老给我打钱，我找到工作了。
发完，她把心一横，扫了那个二维码。
八百块，转出。
截图，发送。
“运营-欣欣”：好的，已收到，明天十点前账号恢复正常。
沈鹿溪松了口气，刚想把手机放下，消息框又亮了。
“运营-欣欣”撤回了一条消息。
然后，红色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沈鹿溪愣住。
她点转账，输入0.1，验证名字——屏幕上弹出：*欣，付款成功请确认对方身份信息。
名字不对。
她又点那个头像，这次仔细看——朋友圈只剩一条横线。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被子上。
隔壁，女人哭声突然停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沈鹿溪坐在床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十八岁，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湿着，眼睛红了一圈。
她没哭。
她只是想起妈妈那双扫大街的手，冬天裂得像树皮，晚上回来用胶布缠了又缠。
八百块。
够妈妈扫一个月大街。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群里@所有人：所有人注意，明天下午两点团播排练，迟到扣50。新来的几个，今天把基本舞蹈学会，明天检查。
群名叫“星耀传媒·女团C班（48人）”。
沈鹿溪是三天前被拉进这个群的。说是团播，其实就是几个人一起直播，跳舞聊天收礼物，月底按比例分成。她不懂这些，只看到招聘信息上写“月入过万不是梦”。
她需要钱。
妈妈的手需要胶布和药膏，需要冬天不用四点起床扫大街。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镜子前，她开始练舞。
动作是从抖音上学的，一首古风歌的手势舞，很简单，但要做好看很难。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比划，抬手，转身，微笑——
“啪。”
隔壁摔门的巨响震得墙灰都往下掉。
沈鹿溪手一抖，动作错了。
她没停，继续。
音乐开到最大，歌词唱着“我命由我不由天”，她跳得满头是汗，膝盖磕在床沿上也顾不上疼。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个红色感叹号的页面。
八百块。
她咬着牙，把动作又过了一遍。
跳完第四遍，她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口，像一道没流血的疤。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私聊，头像是个不认识的女孩：姐妹，你是不是也被那个“欣欣”骗了？我刚看群，根本没这个人。
沈鹿溪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嗯，被骗了。
对方秒回：我他妈也是！八百块！我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操！
沈鹿溪看着那行字，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不止她一个。
原来被骗的人都会说“操”。
她没骂人，她只是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把头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隔壁，女人又开始哭了。
这一次，沈鹿溪没调大音量。
她听着那哭声，像听另一个自己。
过了很久，她翻出妈妈的聊天框，打字：妈，我找到工作了，正规的，签合同那种。下个月给你打钱。
发完，她把手机静音，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两点，团播排练。
八百块没了，但人还得活着。
活着就得往前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