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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玛利亚孤儿院特产:发霉的土豆汤、刻薄的修女和一个总招蛇的“VIP” 德弗鲁神父 ...

  •   伦敦郊外的圣玛利亚孤儿院,在1989年5月湿冷的空气里,像一块被遗忘的、长满霉斑的灰色砖石。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着同样灰暗的屋顶和总是蒙着一层水汽的玻璃窗。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陈腐的土豆汤气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绝望的锈蚀气息。
      薇洛尼卡·德弗鲁蜷缩在公共休息室冰凉的窗台角落,纤细的脊背紧贴着粗糙的石灰墙,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彻底消失。
      她快十岁了,十月的最后一天,就是那个日子。
      但在这里,生日从不意味着蛋糕和礼物,只意味着又一年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她有一头浓密得近乎沉重的黑发,此刻凌乱地披散在瘦削的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几乎透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像冬日冻结的湖面,清澈却深不见底,里面盛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套在她过于纤细的身体上,空荡荡的,风似乎能轻易穿透。她下意识地用右手隔着粗糙的布料,轻轻按了按左肩胛骨的位置。
      那里,在皮肤之下,藏着一个隐秘的印记,一个微微凸起的、玫瑰形状的疤痕。它不痛,却像一个无声的烙印,一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摆脱的“怪物”证明。
      “德弗鲁!”尖利刻薄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是修女艾格尼丝。
      她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阴影瞬间吞噬了薇洛尼卡面前那一点点可怜的光线。
      “又在偷懒?地窖的土豆削完了吗?还是说,你这小怪物又在想什么邪恶的念头?”
      “怪物”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薇洛尼卡的耳朵,早已麻木的心还是习惯性地瑟缩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长长的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冰蓝色瞳孔里一闪而过的痛楚。
      她默默地从窗台上滑下来,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习惯了阴影的猫。
      “是的,艾格尼丝修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静。心思缜密是她在这座灰色牢笼里学会的第一课。反驳、哭泣、甚至只是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委屈,都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禁闭、饿肚子、或者那根令人恐惧的、裹着皮革的藤条。
      关于她的来历,是艾格尼丝修女和其他修女们反复在她耳边刻下的“真理”:“你是个被诅咒的怪物!德弗鲁?哈!这姓氏不过是旁边教堂那个老好人神父可怜你,随手赐给你的!你真正的父母?在你两岁生日那晚,像丢垃圾一样把你扔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他们不要你了!谁会要一个怪物?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招来的那些东西!你就是个灾星!”
      两岁生日那夜……薇洛尼卡对这个时间点有着模糊而冰冷的印象碎片。
      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刺骨的寒冷,冰冷的石头硌着小小的身体,无边的黑暗和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红光闪过?
      她甩甩头,把这个混乱的片段驱散。
      修女们的话就是铁律,她是个被父母抛弃的怪物,姓氏是施舍,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唯一能穿透孤儿院高墙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光,来自隔壁教堂的欧内斯特·德弗鲁神父。他身材瘦削,头发花白,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的笑容。
      他的眼睛是温暖的浅褐色,看向薇洛尼卡时,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怜悯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静的笃定。
      每当薇洛尼卡被罚清扫教堂的长椅,或者在艾格尼丝修女心情“格外好”时被允许去教堂帮忙整理圣器室,德弗鲁神父总会找到机会,用他那双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拍拍她瘦小的肩膀,或者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黑袍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甜得发腻的太妃糖,悄悄塞进她冰凉的手心。
      “孩子,”他总会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目光慈祥地落在她冰蓝色的眼睛上,仿佛能看透她灵魂深处的不安,“不要听信那些可怕的话。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特别。非常特别。”
      他微微停顿,眼神望向教堂高高的、绘着彩色玻璃的穹顶,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更遥远的所在,“耐心些,薇洛尼卡。记住我的话,总有一天,不会太久了,会有非常厉害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来,他们会找到你,接你离开这里。回到你真正属于的地方去。那是你的命运,孩子,要相信。”
      “真正属于的地方?”薇洛尼卡总是困惑地仰着小脸,冰蓝色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的雾气。孤儿院之外的世界,对她来说如同另一个星球。
      哪里会是她的归属?神父从不解释,只是重复着“耐心”和“相信”。这份模糊的希望,像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是她在这片绝望泥沼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紧紧攥着口袋里那颗开始融化的太妃糖,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甜意和暖意。
      除了神父,还有一个人,像每月准时造访的、沉默的候鸟,为她的生命带来一丝短暂的喘息,本尼叔叔。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修女们提到他时,语气带着一种混杂着轻蔑和些许忌惮的复杂情绪。
      他总是在月末的某个黄昏出现,高大的身影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深棕色旧风衣里,风尘仆仆,仿佛刚从世界的尽头跋涉而来。他有着和薇洛尼卡一样的、浓密如鸦羽的黑发,只是夹杂着明显的风霜痕迹。
      他的面容被帽檐投下的阴影和脸上深刻的纹路笼罩,看不真切,但薇洛尼卡记得他那双眼睛,一种深邃得近乎墨蓝的钴蓝色,像暴风雨来临前最深沉的海洋,比她的冰蓝色瞳孔浓郁得多,里面似乎沉淀着无尽的、沉重的故事。
      他的目光扫过孤儿院破败的庭院时,总是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和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愤怒。
      然而,当这目光落到躲在教堂门廊柱子后面的薇洛尼卡身上时,那层冰壳瞬间融化,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很少说话,几乎从不踏入孤儿院的大门。
      他的“拜访”总是在教堂侧厅那个堆满旧经卷的、散发着灰尘和蜡油味的小储藏室里进行。德弗鲁神父会默契地为他们留出一点时间。
      本尼叔叔带来的东西,是薇洛尼卡灰暗世界里罕见的珍宝。
      有时是一件半新但质地柔软、颜色素净的羊毛开衫,大小总是刚好合身,仿佛为她量身定做;有时是一双结实的小皮鞋,替换她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破布鞋;更多的时候,是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里面装着孤儿院粗糙黑面包和稀薄菜汤之外的美味,几块散发着诱人麦香的、松软的白面包;几片油亮亮的、咸香适口的火腿;一小盒裹着锡纸、入口即化的巧克力;或者几个表皮光滑、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橙子。
      有一次,他甚至带来了一小盒包装精美的、撒着糖霜的手指饼干,那香甜的味道让薇洛尼卡在打开纸包的一瞬间,几乎落下泪来。然而,这些馈赠也伴随着巨大的危险。
      艾格尼丝修女对任何“外来”的、可能改善薇洛尼卡处境的东西都抱有极大的恶意和贪婪。
      一件新衣服被发现,会被斥为“偷窃”或“魔鬼的诱惑”,然后被强行夺走,最终可能出现在某个修女偏爱的孩子身上;一块巧克力被发现,会招来“贪嘴”“堕落”的辱骂和更长时间的禁闭。
      因此,薇洛尼卡和本尼叔叔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充满悲凉与无奈的生存法则。
      他带来的食物,她绝不敢带回孤儿院那间冰冷拥挤、充斥着其他孩子或嫉妒或麻木目光的宿舍。
      她只能在小储藏室里,在德弗鲁神父温和的注视下,在本尼叔叔沉默而专注的凝视中,飞快地、珍惜地吃上一点点。一小口面包,一小片火腿,一小块巧克力。
      那短暂几分钟里味蕾感受到的极致幸福,与紧随其后必须将剩余大部分食物藏匿或丢弃的巨大失落,交织成一种尖锐的痛楚。
      她贪婪地咀嚼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温暖和力量在冰冷的身体里蔓延,同时,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虚掩的门外,耳朵捕捉着孤儿院方向传来的任何一点脚步声。
      她必须快,再快一点。
      “够了,剩下的……”她总是恋恋不舍地看着油纸包里剩下的美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小心地将油纸包重新折好,塞进储藏室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旧的手风琴箱后面。
      那里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暂时的藏匿点。虽然她知道,这些食物最终的下场,要么是被老鼠发现啃食,要么在几天后散发出异味时被清理掉。
      但带回去?那等于自投罗网。她不能冒这个险。每一次藏匿,都像亲手埋葬一份微小的希望。
      “好孩子。”本尼叔叔的声音总是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他看着薇洛尼卡迅速而熟练的动作,看着她眼中极力压抑的渴望和恐惧,那双深邃的钴蓝色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情感风暴,痛苦、愤怒、自责,几乎要冲破他强自维持的平静。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会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只能伸出手,用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碎什么稀世珍宝般,拂过她浓密的黑发顶端,动作笨拙却充满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怜惜。
      “照顾好自己。很快了…很快…”他喃喃低语,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薇洛尼卡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能感受到那压抑的、汹涌的情感。这笨拙的安慰,比任何食物都更能短暂地温暖她冰冷的心房。
      她点点头,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没有追问,只有一种近乎早熟的、沉静的理解。
      她不知道“很快”意味着什么,但她选择相信,就像相信德弗鲁神父的话一样。这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孤儿院的日常生活,是日复一日的、冰冷的折磨。薇洛尼卡的“特别”,让她成为了修女们眼中天然的“异端”和“麻烦源”,也成为了其他孩子孤立和恐惧的对象。
      她最深的恐惧,源于一种她完全无法控制、也无法理解的天赋,与蛇类之间那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联系。
      孤儿院后面有一片荒芜的、杂草丛生的废弃园子,那里是蛇虫鼠蚁的乐园。每当薇洛尼卡因为犯错被罚去那里清理杂草(这是艾格尼丝修女“惩罚”她的常用手段),或者仅仅是心情极度低落时无意识地靠近那片区域,奇怪的事情就会发生。
      起初只是草丛里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然后,一条、两条、更多条蛇会从石缝里、枯叶下、潮湿的泥土中钻出来。它们可能是常见的草蛇,带着黄绿相间的花纹,也可能是更令人胆寒的、通体乌黑的游蛇。
      它们并不攻击她,反而会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缓缓游弋,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起,分叉的信子快速吞吐着,发出嘶嘶的声响,冰冷的竖瞳似乎……聚焦在她身上?
      它们会盘绕在她脚边不远处的石头上,或者静静地伏在草丛里,仿佛在……等待?聆听?
      这种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薇洛尼卡也不例外。
      她怕蛇,怕它们冰冷滑腻的鳞片,怕它们无声的游动,怕它们那毫无感情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每一次遭遇,都让她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冰蓝色的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
      更可怕的是,她内心深处,除了恐惧,竟然还诡异地升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那些嘶嘶声,并非完全无意义的噪音,而是某种她潜意识里能捕捉到一点模糊轮廓的、破碎的低语?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更加恐惧和恶心,她果然是个怪物! 这种“招蛇”的“邪恶”行径,自然逃不过修女们警惕的眼睛。
      一次,薇洛尼卡被罚清理园子时,几条蛇再次出现。一个路过的修女恰好看到这一幕,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结果可想而知。
      “恶魔的使者!撒旦的爪牙!”艾格尼丝修女的脸因狂热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她指挥着另外两个强壮的修女,像拖牲口一样把吓得浑身瘫软的薇洛尼卡拖进了孤儿院最深处、最黑暗的一个小房间。
      那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散发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这里被称为“静思室”,实则是关押“问题儿童”的禁闭黑牢。
      薇洛尼卡被粗暴地推了进去,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冰冷刺耳。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瞬间将她淹没。
      她蜷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抱着膝盖,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黑暗像粘稠的液体,挤压着她的肺,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只有无边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啃噬着她。饥饿、干渴、孤独、恐惧……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脆弱的神经。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咸腥的铁锈味。
      黑暗中,左肩胛骨上那个玫瑰形的疤痕,似乎隐隐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灼热感,像黑暗中一个沉默而固执的烙印,提醒着她的“不同”。
      她想起德弗鲁神父温暖的手和话语,想起本尼叔叔带来的食物和他那双盛满悲伤的钴蓝色眼睛。这是她唯一的慰藉,唯一的火种,在无边的黑暗里,支撑着她不要彻底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当沉重的木门终于被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时,薇洛尼卡已经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她像一片被狂风蹂躏过的落叶,被粗暴地拖出来,扔在走廊冰冷的地板上。艾格尼丝修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而厌恶,仿佛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
      薇洛尼卡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公共盥洗室。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布满水渍和裂纹的镜子。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浓密的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更显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大得惊人,里面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和一种在绝望深渊中淬炼出的、冰冷的、岩石般的坚韧。
      每一次黑暗的禁闭,都在她灵魂深处刻下一道更深的伤痕,也淬炼出她更强的生存意志。她必须活下去,为了那个“总有一天”,为了那些“厉害的人”,为了本尼叔叔眼中那深沉的悲伤不再加深。
      她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愤怒、委屈、恐惧,都深深地压进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起来。心思缜密,是她唯一的盔甲。
      日子在压抑和微弱的期盼中缓慢爬行。薇洛尼卡十岁的生日,那个被诅咒的万圣夜,越来越近了。孤儿院里的气氛似乎也变得更加诡异。
      艾格尼丝修女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厌恶,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隐隐的恐惧?仿佛她身上那个“怪物”的印记,随着生日的临近,会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危险?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天气异常闷热。薇洛尼卡被指派去清洗堆积如山的、沾满油污的餐盘。冰冷刺骨的水浸泡着她纤细的手指,很快让它们变得通红、麻木。
      她机械地重复着擦洗的动作,思绪却飘得很远。
      德弗鲁神父最近咳嗽得厉害,脸色也差了许多,她偷偷把本尼叔叔上次带来的一小罐蜂蜜藏起来,想找机会送给神父。
      本尼叔叔这个月还没来,她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
      突然,一阵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叫喊打破了沉闷的寂静,从女孩宿舍的方向传来!是露西,一个才七岁、胆子特别小的女孩。
      薇洛尼卡的心猛地一沉。她放下手中的盘子,不顾手上还滴着水,飞快地跑向宿舍。宿舍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孩子,脸上带着惊恐。艾格尼丝修女那标志性的、令人胆寒的脚步声也正从走廊另一端快速逼近。
      薇洛尼卡挤进人群,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露西缩在自己的床角,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煞白。而在她床铺的枕头上,赫然盘踞着一条通体碧绿、足有小孩手臂粗细的草蛇!
      它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起,冰冷的竖瞳毫无感情地扫视着周围惊恐的人群,分叉的信子快速吞吐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宿舍里其他女孩都吓得躲得远远的,挤在门口瑟瑟发抖。
      “是它!是薇洛尼卡招来的!”一个稍大点的女孩,平时就爱欺负人,此刻指着薇洛尼卡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恶意和幸灾乐祸,“只有她这个怪物才会招蛇!是她想害露西!”
      “不是我!”
      薇洛尼卡本能地反驳,冰蓝色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愤怒而睁大,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确实没有!她刚才一直在厨房!但这条蛇的出现,本身就足以将她钉死在“怪物”的耻辱柱上。
      “闭嘴!你这邪恶的东西!”艾格尼丝修女已经冲到了门口,看到那条蛇,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被一种狂怒和宗教式的狂热所取代。她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薇洛尼卡的“天赋”就是原罪!她粗暴地一把抓住薇洛尼卡纤细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她苍白的皮肤里,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又是你!你这恶魔的孽种!万圣夜诞生的污秽!你的存在就是对上帝的亵渎!”
      艾格尼丝修女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薇洛尼卡脸上,“你竟敢用这种邪恶的造物来恐吓无辜的孩子!你和你那被诅咒的血脉一样肮脏!魔鬼的印记!”
      她恶狠狠地瞪着薇洛尼卡左肩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衣服看到那个玫瑰疤痕。
      “我没有!我在洗碗!”薇洛尼卡挣扎着,试图解释,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在修女面前迸发出强烈的、不屈的怒火。她可以忍受对自己的污蔑,但“被诅咒的血脉”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血脉是什么,但修女那充满憎恶的语气,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莫名的、深沉的悲哀。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无情地践踏和侮辱了。
      “撒谎!狡辩!”艾格尼丝修女根本不听,她像拖拽一个破麻袋一样,将薇洛尼卡粗暴地拖离宿舍门口,拖向走廊尽头那个象征着终极惩罚的、令所有孩子闻风丧胆的地方“静思室”。
      “不!放开我!我没有!”薇洛尼卡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踢打,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冰蓝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绝望的火焰。她不要再去那个黑暗的地狱!尤其是现在!她想起德弗鲁神父越来越差的脸色,想起本尼叔叔可能随时会带着他的油纸包出现……她不能被关起来!
      然而,她的反抗在成年修女的绝对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可笑。艾格尼丝修女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她,像丢一件垃圾一样,将她狠狠推进了那间散发着霉味和死亡气息的黑屋子。
      “砰!” 厚重的木门再次在她身后无情地关上、落锁。隔绝了所有的光线,也隔绝了莉莉微弱的哭泣声和其他孩子惊恐的低语。世界再次被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
      薇洛尼卡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墙,身体因为剧烈的挣扎和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她没有再蜷缩起来,而是慢慢地、倔强地挺直了脊背。黑暗中,她冰蓝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无边的墨色,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坚硬的光芒。
      左肩胛骨上,那个玫瑰形的疤痕,在死寂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灼热的悸动,仿佛一颗被强行压抑的、沉默的心脏,在绝望的深渊里,不甘地搏动。
      她抬起手,不是去擦脸上可能存在的泪痕(她早已学会不在这里流泪),而是用冰冷的手指,死死按住了那个发烫的烙印。
      “我不是怪物。”她对着无边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德弗鲁神父温和的承诺,本尼叔叔眼中深沉的悲伤,此刻像两道微弱的星光,穿透了厚重的绝望之墙,在她心中汇聚成一股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力量。
      门外,艾格尼丝修女刻毒的诅咒和关于“万圣夜”、“诅咒血脉”的恶毒话语,像毒蛇一样丝丝钻入门缝。薇洛尼卡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再次尝到血腥味。
      这一次,那咸腥的味道没有带来软弱,反而像一种淬炼。她缓缓地、艰难地移动着冻得麻木的身体,摸索着,在冰冷的地面上找到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她背靠着粗糙的墙壁,屈起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浓密的黑发像一道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包裹住她内心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
      黑暗中,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漫长。饥饿和寒冷像两只贪婪的野兽,一刻不停地啃噬着她。但这一次,薇洛尼卡没有像过去那样被恐惧完全吞噬。
      她的思绪在冰冷的寂静中异常清晰。她反复咀嚼着艾格尼丝修女的话“万圣夜诞生的污秽”、“被诅咒的血脉”、“魔鬼的印记”。这些词句像淬了毒的针,反复刺扎着她。为什么是万圣夜?她的生日,十月三十一日……这个日期似乎触动了修女们某种根深蒂固的恐惧。
      还有“血脉”……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父母,只当他们是不负责任的抛弃者。但修女那充满憎恨的语气,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她的血液,都带着某种原罪?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和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她是谁?她来自哪里?那个玫瑰形的疤痕,真的是“魔鬼的印记”吗?还是……别的什么?
      德弗鲁神父温暖的手掌和笃定的话语再次浮现脑海:“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特别。非常特别。”
      “总有一天,不会太久了,会有非常厉害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来,他们会找到你,接你离开这里。回到你真正属于的地方去。”
      神父知道什么?他一定知道!他温和的浅褐色眼睛里,藏着关于她身世的秘密!还有本尼叔叔……他那双深邃的、饱含悲伤的钴蓝色眼睛,他风尘仆仆的身影,他带来的食物和衣物……他看她的眼神,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偶尔发善心的访客。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怜惜,还有一种……沉重的责任?他又是谁?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每次都说“很快了”?
      无数个疑问在黑暗中翻腾、碰撞。薇洛尼卡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渴望知道真相。关于她的生日,关于她的“血脉”,关于那个疤痕,关于德弗鲁神父的预言,关于本尼叔叔的守护。
      孤儿院冰冷的墙壁和艾格尼丝修女的藤条,禁锢了她的身体,却无法再完全禁锢她开始觉醒的、渴望挣脱枷锁的灵魂。那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死寂的空洞正在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一种混合着巨大困惑、尖锐痛苦,以及被残酷现实和模糊希望共同点燃的、无比强烈的、想要撕开这重重迷雾的渴望。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承受、将一切恐惧深埋心底的小女孩了。
      黑暗的禁闭室,这一次,成了她思想觉醒的熔炉。左肩胛骨上,玫瑰疤痕的灼热感持续不断,像一颗在黑暗中顽强搏动的心脏,又像一枚指向未知命运的、沉默的徽章。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我会知道的。”她在心里,对着无边的黑暗,也对着那个灼热的烙印,无声地宣告,“我一定会知道,我是谁。”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和寒冷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一夜?薇洛尼卡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饥饿和寒冷带来的虚弱感一阵阵袭来。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滑入昏睡的深渊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响穿透了厚重的木门,钻进了她的耳朵。
      不是修女们沉重的脚步声,也不是远处孩子们的喧哗。那是一种……规律的、小心翼翼的刮擦声?非常轻,非常慢,仿佛有人在用极其轻柔的力道,用指甲或者什么细小的东西,在门外木头的纹理上,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划动。
      薇洛尼卡猛地一个激灵,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昏沉。她屏住呼吸,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大,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那微弱的声音来源。
      刮擦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是三下,更轻,更慢。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这个节奏!这个声音!她记得!在她更小的时候,有一次被关禁闭,又冷又怕,哭得几乎晕厥。
      也是在这样的死寂里,门外传来了这样轻微而独特的刮擦声。
      一下,停顿,三下。当时她以为是老鼠,吓得蜷缩成一团。
      但后来,当她被放出来,在教堂帮忙时,她无意中看到本尼叔叔站在侧厅的阴影里,正用他那只布满伤痕和老茧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在身旁一个旧木柜的边沿上,一下,停顿,三下,轻轻地刮擦着……那个动作,和他那只手上独特的、因某些旧伤而略显僵硬的姿势,瞬间和她记忆里禁闭室门外的声音重合了!
      是他!是本尼叔叔!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委屈瞬间冲垮了薇洛尼卡强装的坚强堤坝。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一丝呜咽泄露出去,身体却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来了!他知道她被关在这里!他在告诉她,他就在外面!他没有忘记她!
      门外的刮擦声又重复了一次。一下,停顿,三下。那么轻,那么稳,像黑暗中的摩斯密码,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守护的承诺。薇洛尼卡用尽全身力气,挪动冻僵的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蹭到门边。她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木门上,贪婪地捕捉着门外那几乎微不可闻的、代表着希望的声音。
      她抬起自己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手,用尽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量,模仿着那个节奏,用指甲在门板内侧,同样轻轻地、一下,停顿,三下,刮擦着回应。
      门外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薇洛尼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的回应被修女发现,或者……只是自己的幻觉?几秒钟后,那熟悉的刮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确认的、安抚的意味。
      一下,停顿,三下。然后,是更长时间的停顿。薇洛尼卡屏息等待着。黑暗中,时间再次被拉长。
      终于,一个极其低沉沙哑、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近在咫尺的声音,贴着门缝,极其微弱地传了进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才压制成这样细若游丝的音量: “薇拉……坚持住……快了……信……神父……”
      薇拉!他叫她薇拉!这是只有德弗鲁神父偶尔会用的昵称!本尼叔叔也知道! 薇洛尼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泪水是滚烫的,冲刷着脸上的冰冷和绝望。
      她用力点头,尽管门外的人根本看不见。她用指甲再次在门板上重重地划了一下,我听到了!我信! 门外再无声响。但薇洛尼卡知道,他一定还在那里。
      也许就背靠着门,和她一样,隔着这层冰冷的木头,无声地陪伴着她。他带来的信息虽然简短,却像一道惊雷,在她心中炸开—“快了”……本尼叔叔从未如此明确地传递过时间!还有“信神父”……德弗鲁神父!神父怎么了?本尼叔叔特意提到他……难道神父的病情加重了?
      还是……神父知道那个“快了”的具体时间?
      无数个念头再次纷至沓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困惑和痛苦,而是交织着强烈的希望、担忧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感。快了!离开这里!回到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否就能解开她所有的谜团?关于她的生日,她的血脉,她的疤痕,她的父母……还有本尼叔叔,他到底是谁?
      黑暗中,薇洛尼卡背靠着冰冷的木门,身体依旧虚弱冰冷,但她的心却像被投入了炽热的炭火。她冰蓝色的瞳孔在浓密的睫毛下闪烁着,不再是空洞的死寂,也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在绝望中淬炼出的、无比明亮的、近乎燃烧的坚定光芒。她抬起手,再次按住了左肩胛骨上那个灼热的玫瑰疤痕。
      这一次,那灼热感不再让她感到恐惧和厌恶,反而像一种共鸣,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应着门外守护和远方召唤的力量。快了。她无声地重复着。
      快了。圣玛利亚孤儿院冰冷的石墙,再也无法囚禁她开始展翅的灵魂。
      十岁的万圣夜,那个被诅咒的日子,或许,正是她命运转折的起点。她将不再是薇洛尼卡·德弗鲁,那个被遗弃的“怪物”。她是谁?答案,就在那扇即将为她敞开的、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之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圣玛利亚孤儿院特产:发霉的土豆汤、刻薄的修女和一个总招蛇的“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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