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勾缠 ...
-
G市,1992年。
新时代浪潮席卷,有轨电车驶过十字路,街角电话亭站着的时髦女郎,包臀裙下露出姣好身材。穿破洞裤的滑板少年如风一般穿过街巷,发廊霓虹闪烁,不知名香氛的味道满布百货大楼。
“这个包粉色可能就剩一只啦,白色还得从外地调呢,需要等几天,不过安小姐,我看没人比你更能驾驭它啦。”
商场第一层是鞋包专柜,各种logo眼花缭乱,是时下最流行的品牌,一位烫着卷发的女士在白色和粉色之间犹豫。
售货员笑起来有个小小的梨涡,唇珠翘翘的,很能让人信服的样子,她并没有向安小姐推荐任何一个颜色,只是先夸客人品味好,眼光毒辣,这款包已经风靡,但是全球限量,并不缺主顾。
安小姐粉白脸儿,细长眉毛,五官没那么漂亮,但本人气场很足,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拿着包的样子,小手一挥,“都要了吧,白色的什么时候能到?”
“好的,白色款到店后我们给您打电话,您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尝尝现烤的曲奇,账单稍后给您送过来。”
送走安小姐,她又完成今天的大单,同事们歆羡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毕竟顾客一下子买下两个。
后来她没再接待客户,门店门可罗雀,又规定不允许和同事闲聊,她只是又给几位其他老客户打了电话,将店里上新的情况告知。
下班后已经是八点,电车坐半个小时到家,沿着筒子楼长长的走廊,昏暗灯光下只有飞蛾乱撞,几户人家絮絮聊天的声音通过门板露出一星半点,沿着走廊的公共厨房散发着一些不太好闻的味道.
钥匙开门后,她刚踢掉穿了一天的高跟,灯还没开,就被人按在了墙边,男人一只手死死捂上她的嘴,她便提了膝盖要给男人一击,却又被人将细腿儿牢牢夹在了强硬有力的大腿中间。
男人粗粝手指握在她的腰上,黑暗中的呼吸有些沉,贪婪的嗅着她身上残留不多的香水味,问,“下班真晚,我等了好久。”
声音是熟悉的,她不再挣扎,由着男人跟狗儿一样蹭她的耳垂和颈侧,几分钟后,男人逐渐握不住她两只手腕,她挣脱一只手,便灵巧的伸手按住了他脖颈,长长指甲划出几道血痕,男人似乎也不怕痛,在她锁骨处咬了一口,“阿蓝,你属猫的。”
“陈屿,你是狗吧。”
她声线不如白天做售货员那样甜美亲和,而是清冷成熟的,有几分沙哑。
阿蓝这次推开了他,开灯也没看男人一眼,径自往屋里走,房间的确不大,陈屿跟在她身后,阿蓝说,“陈大公子怎么屈尊来我这里,我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你最近店里很忙?呼机你从不给我打回来。“
陈屿大剌剌坐在沙发上看她脱衣摘耳环,腿间的糟糕情况也不掩饰,就这么看着阿蓝,充满欲望的视线如有实质,但阿蓝习以为常,“嗯,是有点。”
“小安说你们店里没有上什么新货,哪来的忙。”
阿蓝闭着眼卸妆,听到这都睨了他一眼,“没新货?安小姐今天刚买走两个包,你不知道?她已经甩了你?”
“什么叫甩了我,我们合取所需。”
“哦。”
阿蓝又开始护肤,陈屿看她流程这般冗长,有些不耐烦的上前从背后搂她腰,手从她宽大睡衣下钻进去,放着不动了。
“你吃醋啊?”
“我只是怕被戳脊梁骨。陈公子,你我哪来的立场?”
陈屿陪安小姐,哄她开心,他有钱买豪车靓衫,出入高级饭店会所,安小姐到店买包,阿蓝就有业绩,也有钱交房租,说到底,安小姐才是他俩的衣食父母。
阿蓝拖着这位人形挂件终于护肤完成,回到卧室把人哄好了,不过出了很多汗,阿蓝心里骂他是发情的狗,起床想再去洗个澡,陈屿按着人没让走,“说真的,我想和小安分手。”
都说刚上完床的男人说话不可信,阿蓝还是有一瞬的怔忪,她披上睡衣,把身上乱七八糟的痕迹遮住,说,“随便你,没钱别来找我。”
遇上陈屿非阿蓝所愿,她是在给安小姐服务时认识他的。
那时候也是被陈屿那做派蒙蔽了双眼,以为他是什么富家公子,以至于后来陈屿用给女朋友买包做借口来接近她时,她便稀里糊涂和那人搅合在一起。
陈屿那辆车是限量粉色,他带着阿蓝去海边兜风,在她那买包送她,还送她一块女士手表,阿蓝又有了业绩,又得了面子。
陈屿年轻又多金,至于他陪安心这件事,阿蓝知道,但是安小姐换男友如换衣服,阿蓝也不止见过陈屿这一个。
实际上,安小姐早有联姻对象,阿蓝从同事那里听到八卦,说是G市房地产龙头家的小儿子。
不过阿蓝还是暗示陈屿和安小姐分手,才可以和她交往时,陈屿说,“我们难道现在在交往?”
阿蓝便懂了。
她做售货小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曾跪在地上给富家千金太太穿鞋,卑躬屈膝,陪笑陪小心。
但这在别人看来是再好不过的工作,光鲜,稳定,阿蓝也很知足,这工作已经好过之前卖酒被肥头大耳的老板咸猪手揩油。
那时候也赚钱,现在赚钱好歹有些许体面。
现在至少不会遇到目光猥琐的老板,透过她本就布料不多的衣服用眼神侵犯她,也不会在送酒时被不知哪里伸出来的手摸到腰臀,还要笑得娇媚撩人。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阿蓝在农村舅舅家长大,舅母嫌她吃白饭,初中毕业阿蓝就到G市打工,她洗过盘子,卖过酒,至于能够到百货大厦工作,还要靠她第一个男朋友小东。
小东是她的同乡,是她卖酒的那家会所老板手下的马仔,他们在一起后,给她介绍了现在的工作。
浴室里水汽弥漫,阿蓝有些疲颓地往身上冲水,她很少想起小东,只是不过被陈屿这个骗子花言巧语一哄,便想到小东。
小东的面容已经很模糊了,她其实也不清楚是否喜欢过他。
那时候他们年纪都不大,小东19岁,阿蓝只有17岁,他们在一起三个月,只亲过嘴,小东不会接吻,磕得阿蓝牙齿都痛。
而陈屿天生就会讨好她,有一次阿蓝从他嘴里舔到一枚圆润的钉子,他浪荡地笑,好似拉人坠入情欲的阿弗洛狄特,他说,你想不想试试。
他打了舌钉,那枚小小的、圆圆的钉子嵌在柔软湿润的舌头上,阿蓝那一晚哭得很惨,当然不是痛的。
事后她才明白,陈屿不是天生会讨好她,是天生会讨好女人。
他也不是什么富家公子,而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一个从小村来的外地人,初来乍到,被G城花花世界迷了眼,陈屿看起来又那么年轻、多金,她就这样掉进了陷阱。
洗完澡出来时,陈屿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阿蓝推了推他,把人弄醒,陈屿掀开眼皮看是她,顺手把她捞到了怀里抱着,说,“今天不走了。”
“你不是嫌我这床不舒服?”
“有你就行了。”
他们如同一对天鹅交颈,肉贴着肉,呼吸相闻,仿佛每一寸皮肤都接收到了对方的气息。
她不愿与陈屿撕破脸皮,但是也不想再这么下去,她很清楚,陈屿什么都没有,他们是一样的,他们的目标也是一样的。
隐蔽的露水情缘迟早会被拆穿,背负上骂名也不算什么,但是如果因此而断送了信誉,金主可不会再给机会。
几天后,阿蓝在店里给安小姐打电话。
“安小姐,白色那款包已经到店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取呢,或者我们给您送来?”
“啊呀,我明日要去拍卖会,今天在做脸没空过来,你送到知春园吧,正好明日可以配衣服。”
“好的。”
店里本有专人给顾客送货,但那天店里上新,正好腾不出手,阿蓝便只好自己拿了包去知春园。
她没排班,也就没穿店里的制服,到了别墅门口不出意料被拦了,她跟保安解释说给安小姐送货,让保安给安小姐打了电话,听她不耐烦地骂了两句才被放行。
“今天怎么不是小王送,你亲自来了?”
阿蓝赔了个笑,“小王去给谭太太送了,店里人手不够,但我自然是要紧着您的。”
安小姐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看看包。”
她手上做着美甲,没办法拆,阿蓝带着手套给安小姐开箱,被巨大礼盒包装起来的白色羊皮小包,皮质很美,在水晶灯下透着温润光泽。
阿蓝捧着包站在那里,安小姐看她恭顺的姿态,以及挂着笑的脸,注意到她没穿的店里制服,化着淡妆,头发因为一路风尘仆仆,也散落了几根下来,看起来比在店里多了几分灵动和清纯。
安小姐早知这个售货小姐漂亮,可这个世界上并不缺漂亮的人,她也见多了,通过客户攀上关系,再做外室。
安小姐的身份注定了她不会给阿蓝什么好脸色,她似乎也明白阿蓝为什么今天自己来送货,知春园里其他住户也是她【目标客户】。
她嗤之以鼻,看着被阿蓝拿过的包突然就失去了兴趣,于是吩咐家里菲佣给她收好,便打发阿蓝赶紧走,此时阿蓝正举着手问一旁的菲佣,“请问垃圾桶在哪里,我可以扔一下手套吗?”
她的手很漂亮,指骨骨节泛着粉色,细瘦手腕处带了一支女士腕表,表盘是祖母绿色,镶着一圈细细的碎钻,光芒四溢,安小姐眼熟这支表,又觉得见怪不怪——虽说一个小小sales可能买不起,但是总有冤大头愿意送。
晚上安小姐和陈屿吃饭,说起明天参加拍卖会的事情,陈屿想了想,放下刀叉,说,“宝贝,我明天要出差,老板要去南方。”
带上陈屿本就是可有可无,只不过暂时还没有找到陈屿这般合意的男伴,安小姐以前还愿意陪他演戏,此刻却冷了脸,刀叉落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陈屿,你别告诉我你是靠给老板开车买得起身上这件定制西服。”
“小安,我......”
安小姐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她突然想到今天在阿蓝手腕上看到的表,突然问,“陈屿,我放在你那里的那支绿玫瑰呢?明天想带着去。”
他笑着说,“晚上我给你送来,但是我真的要出差。”陈屿那张脸上没有慌乱,安小姐什么也没探寻出来。
“行,只要你给我送来,我带别人出席。”
这顿晚饭过后,陈屿送她回家,离别时没有亲吻,安小姐从他衣衫下摸到腹肌,也被陈屿轻描淡写避过,他说,“明天见,宝贝。”
知春园种了很多玉兰花,白色、粉色,簇拥如云,春天来临的时候还未有叶便已经开花,安小姐不喜欢这种花,觉得它太热烈了,好像生怕误了时机,错过了春天,她更喜欢蔷薇、玫瑰、绣球,载满了整个园子,精心呵护,花期很长,陈屿送安小姐玫瑰,早上空运到的,晚上就摆在了餐桌花瓶里,烛光足够暧昧,香气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