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64、第六十四章：毁了这门亲 宣华有些意

　　宣华有些意外，她确实没有看出来。

　　前世李煌是在五年后秋猎时意外坠马身亡，在此之前虽偶有小病，却始终称得上身强体健。今生虽多出了一个赵美人，又闹出这一场颠覆杨氏的大病，可在宣华看来，那不过是纵欲伤身，养上一段时日总能恢复。

　　“父皇正值盛年……”她下意识皱起眉，“莫非……近日父皇身体不适？”

　　“岂止不适。”萧太后脸色沉了下来，“自从上回昏厥之后，你父皇他的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如今三天两头召太医入宫，头晕目眩都是常事。”

　　宣华不由吃了一惊。

　　她从未想过，李煌的身体竟已经坏到了这种地步。

　　“那……太医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无非是亏空过度，要静养调理。可人一旦伤了根本，又岂是几副药能补回来的？”

　　说到这里，她眼中不由浮现怒意。“若不是杨氏那个贱婢为了固宠，纵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宫，皇帝何至于——”话说到一半，萧太后忽然顿住。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宣华，毕竟只是个未及及笄的姑娘，有些话并不适合在她面前说。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她摆了摆手，“这些宫闱之事，你一个小孩子不必知道。”

　　宣华垂下眼，没有追问。

　　不过，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煌这些年虽纵情声色，颇为荒唐，但他自小习武，底子是不错的，纵欲虽伤身，但也不至于才盛年就弄垮了身体。更何况，前世根本没有这一出。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难道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若当真如此，那么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罪名虽然落到了杨皇后头上，可杨皇后绝不可能是幕后之人。她膝下唯一的儿子已经没了，后位与荣华全系于李煌一身。李煌好好活着，她和杨家才能安享荣华富贵。如今她的下场便是最好的证明。

　　那会是谁？

　　宣华不由抬头看向萧太后。

　　难道是皇祖母？

　　可这个念头刚生出来，便被她自己否决了。萧太后这一生有三个孩子，两子一女。长女昭南公主和幼子赵王李焕皆早夭，如今只剩下李煌这一个儿子。她固然有野心，有手腕，也曾在先帝二十多个儿子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将李煌推上帝位。可她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绝不可能弑子。

　　宣华沉默下来。那会是谁呢？

　　或者说，谁会是李煌一旦出事之后最大的受益者？

　　她一时想不出答案。

　　然而有一点却已经十分明显。

　　无论这场病是意外还是人为，都已经让许多人开始重新审视储君之位。

　　果然，萧太后下一句话便印证了她的猜测。

　　“如今杨家倒台，谢家势大，我们萧家掌了内庭。”萧太后看着她，缓缓道，“而王家，也需要一个能够名正言顺站到储君身边的理由。否则，储君继位，王家拿什么来保将来的荣宠？”

　　王家需要站位。但李煌也需要王家。

　　朝堂之上，此消彼长。杨氏倒下之后，谢家虎视眈眈，萧家虽掌内廷却毕竟根基尚浅。皇上要稳住朝局，就必须拉拢王家。

　　有什么比联姻更便利的呢？

　　皇帝把亲生女儿嫁过去，王家便有了名正言顺辅佐储君的身份。与此同时，这桩婚事就是一条扯不断的纽带。将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幻，即便王家有心抽身，天下人也会看着，道义上便先输了一筹。

　　“所以父皇用一个女儿，换王家提前下注。”宣华垂眸笑了笑，“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见她这么快便领会了其中关窍，萧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生出几分欣慰。

　　“你也不必觉得委屈。”她放缓了语气，“政治本就是如此。况且这门婚事也不算辱没了你。子陵那孩子哀家瞧着不错，品性端方，才学出众。待成婚之后，只要你不行差踏错，他总会敬你重你，保你一世尊荣无忧。”

　　宣华垂下眼，没有接话。

　　王子陵自然是很好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嫁给了王子陵，便是嫁入王家，从此与王家利益休戚与共。那样的日子或许尊贵，或许体面，却注定处处受制于人。

　　若她只是个普通的公主，倒也罢了。但她是未来天子的亲姐姐。

　　若将来有一日，未来的天子与王家起了冲突，她要站在哪一边？若王家打着她的旗号干预皇权，她又能否推拒？

　　皇权与世家之间，她若倒向任何一方，另一方都不会善罢甘休。到头来，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连带着姐弟之情也难免生出嫌隙。

　　这也是大皇姐德惠虽心仪王子陵，却始终拖着不愿意成亲的缘故。她看得明白，嫁入王家，便是把自己变成了皇权与世家博弈的棋子，而非执棋之人。

　　如今轮到她，她也心生顾忌。

　　宣华抬起头，望向长乐宫外重重叠叠的宫墙，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王朝兴衰更替，不过百年。唯有世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如今，她也成了世家与皇权博弈中的一部分。

　　可她不打算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前世杨氏虽与谢家争斗不休，却始终占据后位，皇权与世家的平衡直到李煌驾崩之后才被彻底打破。如今杨氏提前退场，许多事情都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不过这样也好。矛盾早一些浮出水面，总比日后积重难返要强得多。

　　从太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廊下宫灯高悬，映出一地昏黄光影。宣华刚走下台阶，便看见萧云哲站在长廊尽头。

　　他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云哲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躬身行礼。

　　“臣见过公主。”

　　宣华停下脚步，静静打量着他。他的神情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克制沉稳，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越是如此，宣华便越觉得不痛快。

　　她看了他许久，久到丹青都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正欲开口，便见宣华抬了抬手，道：“都退下吧。”

　　丹青与连成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只得带着众人退到了远处。

　　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宣华才开口。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萧云哲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平王府门第显赫，王少师人品贵重，确是难得的良配。臣恭喜公主得偿所愿。”

　　宣华忽然笑了。“得偿所愿？”

　　她望着萧云哲，语气淡淡。“这是你的真心话？”

　　萧云哲垂下眼，袖中的手却一点一点攥紧。“这门婚事，于公主而言并非坏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平稳。“王家根基深厚。无论将来朝局如何变化，公主这一生总能平安顺遂。”

　　这的确是他的真心话。可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却见公主却是朝他走近了两步。“一生平安。”她重复着他的话，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嘲弄。“终其一生困于后宅，仰仗夫家鼻息而活，这样的平安，我不稀罕。”

　　萧云哲微微一怔。“公主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想要我皇弟顺利登基，我姐弟二人这一辈子不受任何人摆布。我想要世家臣服于皇权，想要大楚不再重蹈前世覆辙。

　　但后面的话宣华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只看着萧云哲道：“我不想嫁入王家。想办法，毁了这桩婚。”

　　萧云哲心头猛地一跳。可下一瞬，那点隐秘的悸动又迅速沉了下去。她说的是不想嫁入王家，而不是不想嫁给王子陵。

　　“公主太高看臣了。”他苦笑一声：“皇上赐婚，臣岂有更改的本事？”

　　宣华却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萧云哲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并不是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命令他。

　　可他却丝毫不觉得冒犯，反而那份因赐婚而生的郁结，不知不觉散去了几分。

　　王家乃世家之首，尊荣无双。嫁入王家，意味着尊荣、权势与安稳。可她不要。那么她想要的东西，必然远在这些之上。

　　到这一刻，萧云哲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她与他前世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究竟是世人从未看清过她，还是前世的她从来不曾显露过真正的模样？

　　萧云哲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直到花嬷嬷从殿中走出来，道：“将军等很久了吧，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长乐宫内，灯火通明。萧太后倚在软榻上，打量着站在暗影下的年轻人，许久没有说话。

　　她这个侄子，虽然认祖归宗尚不到一年，用起来却很得力。

　　比起萧玉郎那个花架子，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从情感上来说，她自然更疼从小看到大的萧玉郎，却理智上她却知道，眼前这个出身不那么光彩的侄子，才是萧家真正的未来的顶梁柱。

　　萧云哲垂手而立，神色平静。

　　最终还是萧太后先开了口。“云哲，你怨哀家吗？”

　　萧云哲一怔，随即低下头。“臣不敢。”

　　萧太后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敢，不是不怨。”

　　她活了大半辈子，哪里会看不出这些年轻人的心思。只是有些事，看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成全又是另一回事。

　　“二公主的婚事，是皇帝定的，姑母事先也并不知情。”萧太后似是解释般地道，“如今杨家倒了，谢家势大，须得拉拢王家。这门婚事，是为了朝局。”

　　萧云哲神色淡淡，依旧沉默不语。

　　萧太后一时倒有些拿不准他的想法了。

　　“云哲。你今年已经二十了。男子二十而冠，早该成家立业。陈氏、卢氏、谢氏，京中世家适龄的贵女任你挑选。只要你愿意，哀家亲自替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