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63、第六十三章：赐婚 御史台审讯

　　御史台审讯的速度很快，不过三日，便撬开了柳阳郡主的嘴。

　　所谓的通敌叛国，倒也并非密谋往来，而是借榷场之名，与胡人做边贸生意，主要目的是为了敛财。丝绸、茶叶、瓷器，走的是正常榷场渠道。只是，她在货物中夹带了朝廷明令禁止出关的铁器，数量不大，但铁证如山。

　　而随着审讯深入，另一条线也渐渐浮出水面。

　　德惠公主亦牵涉其中。

　　这些年柳阳郡主经营的边贸生意，德惠一直暗中参股，每年坐收分润。账册、往来记录以及经手人的供词一一对应，几乎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事情查到这里，原本已经足够严重。

　　偏偏御史台继续往下深挖时，又牵出了柳阳郡主别院里的那场酒局。那日别院里发生的事，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

　　李煌震怒，连夜召当日在场的宗亲进宫。

　　恰逢此时，修瑶站了出来。

　　她跪在李煌面前，将德惠如何授意自己借酒局算计宣华，又如何许诺事成之后替她谋一门好亲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除此之外，她还呈上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步摇。

　　那是德惠最喜欢的首饰之一。

　　去年上元节宫宴时，李煌还曾当众夸过这支步摇做工精巧，宫中不少人都印象深刻。

　　修瑶红着眼睛道：“这是大皇姐赏给我的。她说让我安心等消息，只要事情办成，答应我的事一定不会食言，这根步摇算她提前给我的添妆。”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李煌起初还能压着怒意，可当柳阳郡主的供词、经手人的证言以及修瑶的指证同时摆到面前时，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次日，处置的旨意传遍后宫。

　　德惠公主被幽禁于昭阳殿，非诏不得出入。柳阳郡主削爵，交由宗正寺议罪。至于修瑶，她主动检举，又有宣华在旁说情，最终只是被罚俸半年，禁足一月。

　　对这个结局，宣华还算满意。

　　不枉她布局这么久。前世德惠至死都是德高望重的长公主。这一世，她亲手撕开她那层伪善的面具。不过，这仅仅是第一步。

　　事情原本到这里便该结束。李煌也是这么想的。毕竟皇室丑闻传扬出去，于谁都没有好处。可不知为何，不过短短数日，消息还是传出了宫。

　　从柳阳郡主私贩铁器，到德惠暗中参股分利，再到她设计构陷亲皇妹，一桩桩一件件，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洛都。

　　德惠这些年苦心经营出来的贤名，也随着流言一起崩塌。

　　不久之后，便听说东平侯王源进宫了。

　　宣华正在麒麟宫陪皇弟读书，丹青进来换茶时，顺口禀报了一句：“听说东平侯一早便去了御书房，到现在还没出来。”

　　宣华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李衡正被一篇策论折磨得头昏脑涨，闻言抬起头：“东平侯？就是王少师的父亲？”

　　李衡册封为太子后，王子陵作为教授他经史策论的老师，顺理成章成为了太子少师。

　　丹青连忙回禀道：“正是。”

　　李衡顿时生出了几分好奇。“听说这位老侯爷好多年不问朝事了，今次入宫又是为何呢？”

　　“这……奴婢却不知。”丹青面露难色。

　　好在李衡倒也并未指望她能作答，自己皱眉想了想，道：“父皇近来正为德惠皇姐的事烦心，东平侯多年不涉朝政，偏偏这时候进宫……只怕不是闲来叙旧。”

　　丹青一怔，没想到小殿下竟能想到这一层。

　　宣华也微微侧目，随即笑了一声。“皇弟倒是长进了，看来王少师教得不错。”

　　李衡耳朵泛红，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全是王少师教的……”

　　“那更得表扬你了。你继续想想，王少师为何进宫呢？”宣华引导道。

　　李衡不久前刚满了八岁。虽说年龄还小，但他既为储君，变得早些立起来。她有心锻炼他，平日里这种事也从不避着他。

　　王源的确已经许多年不曾过问朝政，但朝中人人都知道，这位老侯爷看似赋闲在家，实则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论起在士林中的声望，便是谢家也要逊色三分。

　　这样的人忽然主动入宫，本就不是一件寻常事。

　　宣华抬头望向窗外，心中隐约生出几分异样。是因为德惠之事吗？毕竟德惠是东平侯夫人属意的儿媳。

　　可她随即便否定了。不，不至于。

　　王家屹立数百年不倒，从来不是因为运气，靠的是敏锐的政治嗅觉。

　　杨家倒后，朝局看似清明，实则暗潮更甚。

　　萧家为外戚，根基在内廷，与东宫牵连极深；谢家盘根错节，门生遍布朝堂，行事锋锐，已隐隐有凌驾百官之势；原本还有杨家制衡，然而杨家一倒，朝堂便失衡了。

　　百年世家最擅长的，从来不是争一时之长短，而是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提前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过去有杨家在，王家可以置身事外。如今杨家没了，若王家依旧按兵不动，那么未来的朝堂，便只剩谢、萧两家相争。

　　而这绝不是王家愿意看到的局面。

　　“难道王家打算入局了？”宣华心中猜度。

　　可是上一世，王家始终按兵不动。今世又是为何改变主意了呢？

　　御书房的门关了整整一日。直至日暮时分，殿门方才开启。

　　王源缓步而出。他已至暮年，两鬓尽白，却仍不见老态，反倒因年岁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静的从容。

　　李煌亲自将他送出门。他今年正值壮年，却因大病初愈，脸色过于苍白，显得有几分羸弱。夕阳洒在他的脸上，竟照出许多细纹，平添了几分老态。

　　“子陵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他忽而道。

　　王源闻言，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道：“陛下若有合意人选，便是他的福分。”

　　李煌看了他一眼，笑意极淡：“朕的二公主，性子沉静，不喜张扬。”

　　王源微微颔首：“二公主的确聪慧端方。”

　　两人再未多言。有些事只需点到即止，不必说破。

　　三日后，一道圣旨自御书房发出，传遍京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平侯三子王子陵，秉性端方，才学优长，夙有令誉。二公主宣华，温恭淑慎，敏慧端庄，克娴内则。今二人年岁相当，堪称良配。朕躬闻之甚悦。兹特赐婚二公主宣华与王子陵为妻，择吉完婚。望尔二人敦睦同心，永修琴瑟，共承宗室之荣。钦此。”

　　听到圣旨宣读的内容，宣华脑中轰隆一响。

　　王子陵，赐婚？……她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前世她费尽心思想靠近的人，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婚约，如今竟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落到了她手中。

　　可她并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她只觉得荒谬。

　　命运同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前世她苦苦求之不得，最终为此赔上了一生。这一世她早已决定远离王家，不再重蹈覆辙，却偏偏在她彻底放下之后，这纸婚约又回到了她面前。

　　“二公主？”传旨太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宣华垂下眼，伸手接过圣旨，缓缓跪下。“儿臣领旨谢恩。”

　　“恭喜二公主！”丹青第一个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惊喜。

　　紧接着麒麟宫上下齐齐道贺，众人脸上俱是喜气盈盈。在她们眼里，这桩婚事是天大的体面。东平王府门第显赫，王子陵才名满京华，做他的世子妃，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可宣华却有片刻失神。

　　王子陵。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出现在她耳边了。

　　前世那些尘封已久的旧事忽然翻涌上来。

　　春日诗会上的惊鸿一瞥，宫宴长廊下的擦肩而过，少年温润含笑的眉眼，以及那些她曾真心以为能够携手白头的时光。

　　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后来德惠插手，婚事生变。再后来，她被算计失身谢准，名声尽毁。一步错，步步错，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人，也渐渐被推向越来越远的地方。直到死前，她都没能成为他的妻子。

　　可如今再想起这些，心中竟已没有当年的不甘与执念，只剩下几分隔世经年的怅然。

　　原来有些人，有些事，并不会因为重来一次便得到圆满。而有些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也会在某一天忽然送到你面前，却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宣华有些意兴阑珊。她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圣旨。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一件件自脑海中过了一遍。

　　李煌忽然重病，随即杨家起病逼宫，奈何萧太后早有准备，趁此机会掰倒了杨家，并扶持李衡坐上了太子之位。

　　比起上一世，今世变化有二。杨家已倾覆，而太子却未痴呆。

　　在这种时刻，东平侯王源忽然入宫。紧接着，便有了这道赐婚圣旨。

　　显然，这是一场交易。自己是这场交易里的筹码。

　　但宫中的公主那么多，为何是自己呢？是因自己是太子李衡的亲姐姐？

　　宣华垂下眼，心中隐约生出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她需要去长乐宫验证，也需要听听萧太后的态度。毕竟赐婚这样的大事，萧太后不可能事先毫不知情。

　　晚间，宣华去了长乐宫。萧太后似乎早知道她会来，花嬷嬷掀起帘子时，她正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见她进来也不意外，只问了一句：“接到旨意了？”

　　宣华行礼后坐下，开门见山道：“皇祖母早就知道此事？”

　　萧太后拨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她才淡淡道：“知道得不比你早多少。”

　　宣华望着她。

　　萧太后与她对视片刻，终究轻叹了一声。“你父皇这些年愈发乾纲独断。东平侯入宫那日，哀家便猜到他有所打算，只是没想到，他将主意打到了你的婚事上。”

　　宣华沉默片刻，缓缓问道：“父皇想要东平侯支持什么？”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萧太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立刻回答。佛珠在她指间缓慢转过一圈，她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重之色。“你父皇近来身子如何，你当真一点都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