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竹灯 姜玉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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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掖顶着一双通红通红的眼睛，读完这本诗集。
竹灯仙尊原名楚青烈，竟然是凡人出身，他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背井离乡，初入战场，他以过分冷漠的杀戮个性闻名全军。
以杀止杀是楚青烈前半生最贴切的写照，他杀性最重之际，曾以屠城血证战场，那场战役血腥之重惊得王庭都不得不止戈停战，却又仿佛否极泰来，奇迹般换来了王朝间的近二十年和平岁月。
这样的人入魔是多么的正常。
彼时，一位魔将对他的血性青眼有加，血月之夜，亲自引荐这位凡人将领步入魔界，酒池肉林，美人投怀。
楚青烈冷眼旁观，不为所动，在一众寻欢场上显得格格不入，也许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楚青烈跟魔族这群散漫之人并不是同道中人，只不过是他血债累累的前半生实在令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接下来就是战战兢兢，饱饮鲜血的百年杀戮史。
他竟然还是当年江扶霁手下的十二魔将之一，臭名昭著的鹰犬走狗，是江扶霁统一魔界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姜玉掖出生晚还没听说这个故事，读到这一段难免对楚青烈这个名字心生一股亲切感。
话说做到这份上，楚青烈要权有权，要名有名，修为更是在江扶霁血契的加持下，来到深不可测的魔皇境界，不说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再怎么样也说得上是个称王称霸的人物了。
怎么就因为一个和尚的三言两语，突然失了心智般立地成佛，转投仙道了呢？
“杀尽图南百万兵，半卷残经换姓名。”
姜玉掖反复琢磨着这句诗，他摩挲着这段魔文。
还有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
怎么会存放在仙道的天华仙宗里？
一个个百思不解的念头往他脑海里钻，想得他头都要炸了。
姜玉掖翻开下一页，忽地皱了皱眉，又翻回去再三确认。
怎么是空白的？
他把书举起来对光，扬头仔细观察。
姜玉掖没看出个所以然，只能无奈地将书放回膝上，不知动作间的怎么回事，手指突然间就被那面空白页划破一道血痕。
“啧。”姜玉掖轻嘶一声。
这太他爹的倒霉了。
姜玉掖满心晦气，一时间心气也被耗尽了：“不看了不看了，这血光之灾都出来了，还看什么看……”
姜玉掖最后是全凭意志，昏昏沉沉地走出旧书阁的，他实在耗尽心神，回房后一倒头就睡得昏天暗地。
结果倒霉催的，他又被疼醒了。
确切说，是右手食指那阵火辣辣的疼，把他从昏昏沉沉里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把手举到眼前，之前被书页划破的口子还在，没流血竟然也没愈合。
指甲盖大小的伤口边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愣了下，翻身坐了起来。
窗外早就黑透了，他这一觉从下午直接睡到了半夜。
桌上的灯也不知道是谁点的？
——是钟歇来过，还是他自己迷糊中点的？
姜玉掖没功夫想这些，他十分怕死地把手指凑到灯下仔细察看，细细的一缕银光像丝线一样在伤口里钻来钻去，它没有刻骨铭心的疼，偏偏痒得人心里发慌。
“什么玩意儿……”
他小声骂了句，下意识想用魔气把那点银光逼出去。
结果魔气刚冲到指尖，银光猛地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一下子顺着伤口钻进了他身体里。
姜玉掖脑袋一片空白……
倒不是疼，说不明白的奇异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入侵，也不是攻击，更像是……逗弄小辈似的敲了敲他的脑门。
他过分熟稔的态度反而让姜玉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待到动静终于停了，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低沉又沙哑，像是好多年没跟人说过话一样：
“……江家的人？”
姜玉掖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那声音又响了，带着点疑惑，“是江扶霁的血脉……你是他什么人？”
姜玉掖没说话，全身的魔气都绷到了极致，仙骨也在暗中运转，随时准备拼命。
那声音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戒备，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恶意，反倒觉得有点意思。
“别紧张，我就是一道残念，伤不了你，困在这本书里不知道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才有人把我叫醒，你倒好，还想把我赶出去。”
“你是……”姜玉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楚青烈？”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楚青烈……”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念一个特别久远的名字，“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你还是叫我竹灯吧……”
姜玉掖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那本诗集，想起那句“杀尽图南百万兵，半卷残经换姓名”，想起那些空白的书页，还有刚才莫名其妙钻进去的银光——
“那本书是你弄出来的？”
“是我留下的一点东西，”男人说到这个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乎有种这姓江的有报应了的幸灾乐祸，“在等一个有缘人，没想到等来的是江扶霁的小子。”
“你和我爹……”
“他是我的……恩人，”男人坦然笑笑，“也是我的债主，我欠他的，这辈子——不对，上辈子就还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姜玉掖能感觉到一股很复杂的情绪从意识里掠过。
并非怨恨愧疚，更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你应该想问什么吧？虽然你拿到这本书的过程不太能让我这个老人家细想，但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
竹灯笑着询问，语气有种对后辈的慷慨包容，“我还是很愿意帮帮你的忙。”
姜玉掖眼中轱辘一转，想问的事情太多了。
想问那个和尚到底说了什么，想问那门心法究竟是什么，想问一个魔皇为什么突然转去修仙道……
可最后说出口的，也是最好奇的话却是——
“你做过的那么多决定里，杀人屠城，入魔为将，后又弃魔修仙，跌宕起伏的经历能写出八十个话本子，你是怎么想的？就不怕后悔吗？”
一阵沉默。
特别久的沉默。
久到姜玉掖都以为这道残念已经散了，那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不少：
“后悔什么？后悔杀过人？后悔入过魔？还是后悔放下了刀？”
他顿了顿。
“楚青烈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选的——杀人是，入魔是，放下刀也是，有什么好后悔的？”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放下？”竹灯接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因为一件事做了一辈子总会厌烦的，杀了一辈子，杀到所有人都怕我，杀到没仗可打，杀到人站在城楼上往下看——无人敢跟向上对视。”
“当初为什么杀人？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自己。后来为什么打仗？因为不打仗，老家那种地方永远翻不了身。再后来呢？江扶霁要统一魔界，得有人陪他把仗打完。”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除了杀人，楚青烈什么都不会做了。”
姜玉掖坐在床边，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痒了。那缕银光也安静下来，像条累坏了的小蛇，盘在他经脉里不动了。
“那门心法呢？”姜玉掖问，“说是仙魔都能用，转阴为阳，枯木逢春，真有这种东西？”
竹灯沉默了一会儿。
“有，也没有。”
“什么意思？”
“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心法，是我放下刀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仙道有仙道的路，魔道有魔道的法子，各走各的，谁也不服谁。可人活到最后，走哪条路不都是往前过日子？”
“仙门心法确实像枷锁，可枷锁这东西，有的人戴着是刑具，有的人戴着就是铠甲，端看你怎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姜玉掖追着问。
竹灯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那道残念才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里最后一点暖意：
“我想的是——管他是仙是魔，先活成一个人再说。”
说完，那点意识忽地星星点点的散了。
姜玉掖坐在黑暗里，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手指上的银光完全消失了。
伤口还在却已经不疼了，悄然离去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诗集，书页还大大方方地摊开着，空白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墨迹像是刚写上去的：
“剑在匣中人在途。”
字迹苍劲有力，像是要穿透纸背。
姜玉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突然觉得心里因为心法憋出来的烦躁，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
一眨眼，他仿佛察觉到什么，手上小心地翻过空白页，后面还有一段小字。
“小辈，问东问西就是不问最想要的东西，口是心非，脸皮太薄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不过当叔叔还是给你留了一份见面礼，是我之前心法手录，藏在天华仙宗埋雪山的百年松树下，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什么人知道，你记得去取，不用谢我。”
“唉，早知道当年走的时候就不那么着急了，说不定还能赶得上你管我叫一声干爹……”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翻来覆去，姜玉掖还是小声嘀咕一句，“为老不尊，谁是小孩了……”
窗外，月亮正好。
次日，钟歇来送人去上早课，一进门就发现姜玉掖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眶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厚重的古籍。
“师兄，”姜玉掖抬起头，眼睛亮得根本不像熬了一整夜，“你上次说的那个竹灯仙尊，我查到了。”
钟歇一愣：“查到什么了？”
姜玉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查到他的故事了，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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