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夜探太师庙1 那些被倒吊 ...

  •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贺时衍床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他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眉头却还皱着。大约是梦里也不得片刻安宁。

      贺时衍醒来时日头已偏西。他靠在软榻上翻卷宗,我趴在一旁啃着甜糕,纸页翻动混着食物甜香,袅袅浮浮荡在午后微尘里,不知怎的,我就想起天宫琉璃宝殿青玉案前,与仙君消磨的那些惬意时光——又有些想仙君了。

      “走吧,太师庙。”他说。

      出府时,就见贺云帆那随从还在门口杵着,见我们出来便板着脸开口:“二公子说了,让你们别乱跑。案子他盯着呢。”

      贺时衍没说话。我翻了个白眼。马车早已等在门外,我推着贺时衍至马车边,老周将他抱上车,动作轻车熟路。那随从被晾在原地,见没人理他,脸色十分难看。

      老周扬鞭,马车驶离。

      马车晃晃悠悠碾过青石板路,街市喧嚣隔着车帘涌进来,贺时衍靠在软榻上阖着眼,也不知睡是醒。

      我望着他苍白的侧脸,问:“你二哥到底什么意思?逼我们查案的也是他,如今又让我们别乱跑。”

      贺时衍沉默片刻:“我刚被送去贺府时,他对我挺好的。”

      “不过,他是庶出,我是嫡出。他对我好,别人会说他想攀附;对我不好,别人会说不识抬举。他怎么做都是错。”

      太师庙到了。

      庙不大,却香火极旺。朱红山门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白朽木。门前两棵枝叶蓊郁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拎着香烛供果的百姓进进出出,神情虔诚,眉心微蹙、目光低垂,嘴里念念有词。

      老周将贺时衍从马车上扶下,弯腰替他拢了拢腿上的薄毯。

      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闷响。大抵是实在格格不入,周围总有人看来。贺时衍却眉眼平静,似是早已对这种打量的目光习以为常。

      大殿里烟雾缭绕,香火气呛得人眼睛发酸。

      那尊巨大佛像在殿里坐着,镀金的表面有些剥脱,即使仰起头也无法完全看见它的脸,只知那张脸面目慈悲,眉眼低垂,微笑着垂眸看向脚下信徒。

      烛火在它脚下一排一排地亮着,光晕层层叠叠,把整座殿照成金红暖色的。

      可惜我开了灵视。

      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佛像周身溢出来,那些弥散的黑雾绕着佛像打转,有时钻进莲花座底下,有时又从佛的指尖冒出来,袅袅地往上飘。像是活物在缓慢地游动,十分诡异。

      我把所见低声告知贺时衍,他让老周推着轮椅在殿里缓缓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底座前。他俯身细看,底座有新浇筑的痕迹,水泥色泽尚浅,边角残留木板压痕,几道浅浅的纹路,不仔细瞧根本分辨不出。

      他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发闷——底下是空的。

      回去的路上贺时衍一直沉默,马车里幽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几缕如霜月色。

      “今晚我一个人去看看。”我说。

      他这才抬眼看向我:“一起。”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睫毛轻颤,别过脸去看窗外。我正绞尽脑汁找补,他却似不在意地转回头,温声道:“今夜我陪你去。你一人入内,我不放心。”

      夜色里他眼睛像是黑色的玛瑙,微光流转,十分惹人怜惜:“知道你会仙法,我不拖累你。在外面接应便好。”

      我顿时心软,想起昨夜他睫上那抹水痕,想若再不让他去,说不定这孩子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鼻子,只好答允了。

      -
      深夜,太师庙外。

      今夜无月,夜风穿过枝叶窸窣作响,幽黑山林中,朱红的古庙格外阴森。

      我与贺时衍约好以铃声为号,独自潜入庙中。

      庙里比白天寂静许多,落针可闻。

      月光落在那尊佛像上的眉眼间,像是一道雪白狰狞的刀口。

      白日里那慈悲的笑,此刻也显得古怪,烛火一灭,那微翘的嘴角便透出几分似笑非笑的冷意。

      黑气比白天更浓。从佛像口鼻里溢出来,丝丝缕缕如无数条扭动的蛇,在月光里缓缓游移。有几缕擦过我的脸,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想起死人的手指。

      我绕到佛像背后找到底座,掌心贴着那粗糙的表面,闭上眼,灵力缓缓涌出。

      裂缝从我的掌心蔓延开去,蛛网一般爬满整个底座。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底座塌陷,竟露出一个密道。

      密道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钻进去,里面涌出一股阴冷的风,带着霉味、香灰、蜡烛味,还有一种诡异腥甜的气息。

      我正要下去,忽然听见远处有动静。

      是人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

      我闪身躲进暗处,屏住呼吸。

      两个人影从另一侧潜入,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里一摇一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月光从高处洒下,照出他们的脸——其中一个竟是贺云帆。

      贺云帆举着火把走近佛像,火光一晃,那些飘散的黑气他看不见,却看见了那佛像似笑非笑的脸。

      他被吓的一抖,似乎觉得丢人又骂了句什么,听不清,但想来不是好话。

      后面那男人没说话,只是四处看,目光如刀,从佛像身上扫过——扫到我藏身的地方时,停了一瞬:“有人来过。”

      贺云帆警惕起来,四处张望。我知道藏不住,索性从暗处走出来。

      我笑了笑:“巧啊,贺二公子。”

      冷面男人面无表情,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回那黑洞洞的密道口:“大理寺查案,姑娘请回。”

      贺云帆看见我,火把差点扔了:“你,你怎么在这?!”

      “你们为什么半夜来这,我就为什么而来。”

      贺云帆刚要开口,那男人忽然抬手——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听起来有不下二十人。

      火把的光在庙外晃动着,越来越近,把窗棂上的纸都映红了,有人在高声喊什么,我听不清,但那气势显然是官府的巡逻队。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一起钻进了密道中。

      密道很深,火光摇曳中隐约可见墙面上朱砂画的符文。空气里那股腥甜的气息更浓了,混着泥土的潮气,十分怪异。

      贺云帆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嘴里骂骂咧咧没停过。

      那冷面男人说:“闭嘴,安静。”

      贺云帆一缩脖子,又小声嘀咕两句,却也闭了嘴。

      有人能治住贺二少这张嘴,实乃今日唯一一件幸事。

      密道下是一片很大的地底空间,太多的通道像交错的蛛网连接在一起,即便开了灵视也无法看得全貌。

      我闭上眼,将灵力沉入眼底,再睁开时,那些黑暗里开始浮现出微光。

      “跟我来。”我压低声音,示意两人跟上。

      我选了一条最窄的甬道,两边几乎是贴着肩膀擦过去的土壁。腥甜的气息越来越重,重到贺云帆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被冷面男人一眼瞪回去。

      “沈渡你能不能别老瞪我,我也没出声……”贺云帆小声抱怨。

      原来他就是沈渡,贺时衍昨日同我提起过,负责此案的大理寺少卿沈渡,贺云帆的上司,是个十分难缠的人物。

      沈渡没理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前面。

      甬道尽头是一扇漆黑木门。

      门后传来诵经声,低沉杂乱,又似无数癫狂的呓语。

      大概顾及我是个女子,贺云帆是个废物。沈渡示意我和贺云帆后退,握紧了手中长刀,上前几步缓缓推开门。

      门轴发出尖厉的嘎吱声,露出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上垂下无数根细丝,灰白色似蛛丝,却比蛛丝粗得多。每一根丝的下端,都吊着一个人形。

      那些人被裹在丝茧里,只露出一张脸。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无意识的呻吟——那诵经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不知是念经,还是他们在昏迷中的呓语,几十张嘴同时发出声音,错错落落,像是无数人在重复同一句话,却怎么也念不到一块儿。

      火把的光晃过去,照亮最近的一张脸。

      是个男人,二十来岁,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身上没有被捆绑的痕迹,那些丝像是从他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样,一端扎进他的身体,另一端往上延伸,消失在穹顶的黑暗里。

      “这……”贺云帆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沈渡没说话,但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丝在我靠近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警觉。我蹲下身看那个男人的脸,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重复一个字——

      “求……求……求……”

      贺云帆也听见了。他的脸在火把光里惨白得吓人,我看见他悄悄后退一步捏住了沈渡的袖子,似乎这样就能寻得点安全感。

      沈渡瞥了他一眼,也没甩开。

      废物贺二少大约已经吓懵了,再没了昨日骂贺时衍那嚣张架势,连声音都在抖:“他他他……他在求什么?”

      “不知道。”我站起来,往穹顶上方看去。灵视里,那些丝汇聚到一处,向更深的地方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那里有个东西。”我指了指那个方向。

      沈渡终于开口:“活的死的?”

      “活的。”我说,“很大的活物。”

      贺云帆又往后缩了一步:“……那咱们还往前走?”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抬脚往前走了。

      贺云帆愣了一瞬,骂了句脏话,也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吊着的人。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那些人影在黑暗里只是模糊的轮廓,像一串串挂在房梁上的风干的腊肉。

      “他们……还活着吗?”他问。

      我不知如何作答。因为有些人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有些已一动不动了。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响起铃声。

      那铃声穿透力极强,清脆且急促。我凝神听了片刻,脸色一变。

      “上面有官兵,不像是巡查队。”我盯着黑暗深处,飞快转着念头,“来者不善,至少百人。摇铃这个节奏,是地面上不安全,叫我们千万别上去。”

      贺云帆张了张嘴:“……那我那废物弟弟呢?”

      “他在马车里,能有什么事。”我说,“半夜出门又不犯法,那些人还能把他吃了不成?只是我们上不去了,一冒头就得被逮个正着。”

      沈渡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脚底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地面轻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我们三个人同时僵住。

      “你们……感觉到了吗?”贺云帆颤声道。

      我没回答。灵视里,那些原本静止的蛛丝忽然开始颤动。像是血管在搏动,一下一下,有节奏,似活物的心跳。

      那股腥甜的气息陡然变浓,浓到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自更深的底下,从那些蛛丝延伸的方向,从那些我还没来得及探查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或者很多双眼睛,正在看着这里。

      若我现在不是人形,恐怕浑身的羽毛都已炸了起来。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比当年在山谷里遇见那条三头蛇时强烈百倍千倍。在这样的威压下,我连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觉得腿在发软,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誉姑娘。”沈渡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火光里惨白,额头上沁出冷汗,但他握刀的手没有抖。

      他也感觉到了。

      那东西的注视,竟强到连凡人都无法忽视。

      贺云帆的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火把晃得厉害,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这……这太师到底……”

      “别说了。”沈渡说,“我们得离开了。”

      沈渡蹙着眉,沉声道,“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上去之后绕开军队,明天再想办法。”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叹息,又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发出的呓语。

      ——那些被吊着的人,忽然一起睁开了眼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