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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引子·魂梦同 临死前,石 ...

  •   石头终究还是给我看了。

      魏良池这一世,格外的长。

      少年得志,成了驸马爷,又得皇上青眼,一路平步青云,朝堂上风头无两。我本以为这一世会好的。

      可事实上,人性果真贪婪。一旦太过顺利,就会忍不住想要更多。

      我从三生石里看着他从一个温润知礼的笨书生,变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朝堂重臣。他开始懂得官场上的心机算计与名利争斗,明枪暗箭,背后捅刀。他脸上永远是一副温和礼貌的笑意,可心里到底想着些什么,饶是他的枕边人尚秋棠也不知道。

      婉棠公主心里难过,背地里流了多少心酸泪,恐怕仅我一条河晓得。

      不知怎的,她难过,我也跟着难过了起来。仿佛曾身临其境地感受过,痛彻心扉过。

      “他是真的变了。”

      那一夜,魏良池从宫中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皇上要下江南别院,召他随行。

      我看着尚秋棠为他收拾行装,看着他抱了抱她,说“等我回来”。她站在府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血泊中,回头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朵曼珠沙华,那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惊醒时,河水翻涌不息。

      石头说:“你心又乱了。”

      我没理它,只盯着三生石,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可三生石上一片迷雾,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会这样?”我问。

      石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看不了了。”

      “什么意思?”

      石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又像是忌惮:“现在,我也看不清了。”

      之后的日子,我日日守在三生石前,等着那迷雾散去。可那雾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直到一个月后。

      此时已不知人间历经多少年月,随着三生石上突然大放光明,那些迷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了一幅画面——

      战场上,横尸遍野。

      魏良池手持长剑,立于尸山血海之中。他容颜已有了些岁月留下的刻痕。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风卷着灰烬掠过他身侧,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像是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画面就此定格,随即又被迷雾吞没。

      石头叹了口气:“到此为止吧。后面的,你不该看,也看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石头顿了顿,“他的命,已经不在三生石上了。”

      河水静止了一瞬。

      我不明白它的话,却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有新的渡船摇摇曳曳而来。

      我摸了把脸上的水渍,惊讶万分,邀功似的喊:“石头石头,你看!这是什么?我,这是在流泪么?”

      石头看了我一眼,应了一声。

      我呐呐的,心中说不清是难受更多还是欢喜更多些:“我……我是要变成人了吗?”

      石头说:“不,你可别再祸害人间。”它忽的一顿,半晌才道,“你那不值钱的眼泪,先留着吧,纵把奈河流干又当如何?你且看那……”

      我顺着石头的指示看去。

      远处船上的新魂挤挤挨挨,其中一人白衣染血,面容清俊。随着渡船渐近,他周身杀气与煞气正逐渐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河畔的方向。

      “这是……这是?”

      石头慢吞吞道:“枉你在这儿游荡这么多年。人死如灯灭,前世诸般恩怨痴嗔自死去也无甚意义了。待这条黄泉路走着,那灵魂也就越来越干净,杂念殆尽,回归质朴……”

      “你可别诓我,”我指了指那桥上垂泪的女子,“我可日日瞧见有人要跳我寻死,皆是忘不了那人间痴嗔。”

      “要是这么容易就尽数放下了,又要那孟婆汤做什么?稍稍减轻几分痛苦罢了。”石头说,“人生就这么回事,可世上痴人太多。他是一个,你是一个。”

      我还想说什么,却听见那阴差又开始拿出阴阳薄划名了。

      “魏良池,”那阴差道,“阎王为你留了这么个好命格,少年得志,一生荣华,可你却偏偏忒不知足,饶是安分守命也做不到。”

      “你挑拨离间、巧言令色,算计一同高中的状元郎赵云绅,使其锒铛入狱,自戕冤死,该入拔舌地狱;你挑唆商王尚梓臣与其兄长离间,该入铁树地狱;你任礼部尚书期间以公谋私,行贿受贿,应入火山地狱;你夺权篡位,使得乱世贼人横行、无数人流离惨死,需得下刀山地狱……”

      阴差只是宣判的罪状就念了整整一炷香。十八层地狱,一层都逃不掉。

      他静立在一侧,神色平淡,毫无波澜。

      那阴差还在接着说着:“你欺瞒神灵……”

      魏良池这才开口:“方才那些罪状魏某无可辩驳,只是这……”

      我却瞧见已经有小鬼执沾满凝结腥臭血液的枷锁往这边来了,已是准备捉他服刑。我眨了眨眼,突然忍不住开口。

      “石头,你之前说,那婉棠公主……”

      石头说:“我能窥见人前世今生,来世与渊源亦可。那尚秋棠,和你有关。”

      我又勉强笑了几声,看着那小鬼一步步走来:“莫不是我的转世不成?”

      石头说:“你没有来世。”

      我着实呆住了。

      “我看过你的命格,”石头又说了一遍,“你如今只是一条河。”

      我突然丧失了所有气力,原先生出的几分隐秘的期待与欢喜,顿时烟消云散。

      我看那小鬼越来越近,瞳孔涣散,耳中嗡鸣,听不清那傻子问了什么,阴差又答了些什么。

      只见着那阴差忽的冷笑一声,抬了抬手令小鬼驻足,亲自领着魏良池向我走来。

      我攥紧拳头,睁大了眼,然后才发现他是要看三生石。

      阴差道:“地府无冤情,你不服审判,自己看了便是。反正待你从这十八层地狱走一遭,能不能出来还是未知,出来了,恐怕也又成了傻子,便也忘了。”

      魏良池立在三生石前,把手贴于石面上许久,微蹙起眉。

      我被那黑乎乎的阴差挡着了,蹦起来想看他在看什么,却见那石头上布满了更深重的浓雾,什么也看不见。

      “小石头小石头!”我叫起来,“你怎么不给我看啦?”

      石头悠悠道:“世间自有法则,天意不可违。你只能看见你该看的,不该看的何须肖想。”

      我有点难过,为自己那不开窍的木鱼脑袋竟连石头也不如了,可也只得老实答道:“你说这些太玄奥,我听不明白。”

      石头沉默片刻,在我几乎怀疑他不想理我时,突然又出了声,这回倒是换了种说法。

      “是天道不让你看。”

      半天等着这么个答案,我几乎立时就气着了:“天道……甚么破天道。若有一日我能修成上灵,有那逆天之力,我定——”

      石头却说:“没可能的。”

      我不服,扯了朵小红花恶狠狠的撕着花瓣:“那可说不准。”

      “因为……”石头猛的一顿,“你命数……怎么将尽了?”

      失了几片瓣儿的残花骤然落在地上,掉进地面水洼,惨兮兮的滚了一圈,沾满污泥尘埃。跌落凡尘,光华不再,大抵如此。

      我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颤抖着想追问,却见那三生石前的魏良池,闭着眼睛蹙眉似仍在幻境中,可那眼角却缓缓滑落一滴眼泪。

      这可奇了怪了,我可看了大傻子两世,他在那北漠军营受尽欺凌,亲眼见着母亲死在面前,甚至最后功成身死,也未曾落下一滴眼泪。更遑论如今生成了魏良池,更是十足冷心冷性自私入骨的人,可说是可恶可恨至极。

      我见他落泪,心下觉得他活该,可又忍不住心头不舒服极了,直想上前替他拭去那碍眼的水渍。这么想着,我便也这么做了,随后想到自己痴傻的可笑,我本就是虚体,人鬼皆不可见、不可及,与他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随即,我的手却突然触碰到一个温热实体。那也仅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就直直穿过,与他脸颊交错相离。

      他突然睁开眼,看向了我的方向。

      那道目光穿过阴阳两界,穿过生死轮回,穿过他所有的罪孽与贪念,安静地落在我身上。

      我呆呆的不知作何动作。

      他笑了。

      那笑容极浅极淡,仿佛海上幻影、山间朝露,下一秒就要随风而逝不可追。

      我看着他的眼眸,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突然就理解了那桥上痴情男女,为爱而生为情而死。

      我原先觉得,人死后三魂七魄散尽,生死轮回这么一遭,又有什么不能忘不能抛却的。待来世又将与谁举案齐眉缘定三生,那都是未可知的事。

      可怜我活了这数百上千载,如今才明白这早八百年前,自己一时脑抽跳河时就明白了的浅显道理。

      大抵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人,你忘不了、放不下、舍不得。你愿为他食尽恶果,不顾性命,也只想得了他这么一眼。

      “对不起。”

      他分明是对着我开口,可在那阴差眼里,便是对着一片虚无道歉。阴差漠然道:“你认罪就好。”

      我看着两个小鬼牵着他,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向那地府深处,突然拍了拍石头,喃喃出声:“石头……”

      石头叹气:“你这蠢河……他是天煞孤星的命,命格太凶,纵是阎王爷也没法子。你也瞧见,他生为戎生那会,阎王爷也不敢留他,就怕这地府也镇不住这尊凶佛。迟早要有这一遭的,魂飞魄散免不了,早晚的事儿。你管不了!”

      我给了它一巴掌狠狠拍在石面上:“我是想跟你说,上回我不是问你来着,我是不是个美人……”

      石头说:“美不美不好说,都说奈河甚凶,你很凶倒是真的。”

      我又给了它一巴掌,接着道:“我今儿个才知道,自己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天生丽质,可惜这些年只你一个石头欣赏。”

      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嗯?”

      我闭上眼,眼前便又出现那傻子温笑的眉眼,神仙似的。好看,真好看。

      “我方才,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了。”

      三生石有些不安:“你想做什么?”

      我没回答,我看着魏良池即将走进那黢黑门洞,卯足了力漂了过去。

      他命格太凶。阎王不敢留他,地狱也镇不住他。魂飞魄散,是迟早的事。

      天道不容这道罪魂,可我偏不。

      离本体奈河越远,我的灵力也愈发难以维系。待我飞至他身后,将手覆于他天灵盖上时,全身气力几近枯竭。

      我听见石头的声音:“——逆天改命?你疯了!”

      那声音好像很近又仿佛很远,隐没于脑中嗡鸣声中,如石沉大海,再激不起一丝波澜。

      再回过神时,我已经又化为本体,回归于河中。我飘飘荡荡,想抽调灵力化形,却发现灵力如破了口的布袋,刚蓄起些转瞬就消散在风里了。

      石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

      “你快要死了。”

      我溅起水花猛的扑在它脸上:“小石头啊,我可早就想说你,你可足足比我小了上千岁,整天老气横秋的,真是不可爱……”

      石头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终是耐不住寂寞,喊了它一声:“石头石头,你不是会算命吗?你帮我看看呗?”

      石头说:“你原本是万里无一的好命,不知结了几世的善缘,还有紫气罩体,跳了奈河也能活下来,如今生生被你糟蹋成必死之相!”

      这倒是意料之中,我也觉得自己命好极了,那跳奈河的人可多了去了,只我一人鸠占鹊巢,成了凶川奈河。

      实不相瞒,几百年前我还怀疑自己是哪家仙子下了凡,想着说不定会有白衣飘飘的老神仙来接我走——嘿,想想真是风光极了!

      当然,现在早不做这么幼稚的梦。

      于是我接着问:“那他呢?”

      石头说:“他的命格变了。”

      我拍了它一脸水花:“废话,你当我方才玩儿的?”

      “他原是天煞孤星,那诸般灾祸避无可避,还是要落在他头上。”

      我顿时郁卒万分,觉得本来就不多的生机,几乎瞬间要溜光:“啊……”

      石头接着说:“躲不过的确实躲不过,但他如今吉人天相,凡事都会逢凶化吉、绝处逢生。你方才替他转运,可保他万世安乐无忧。”

      石头像是觉得不够满意似的,恶狠狠的加了一句:“……兄友弟恭,妻妾和睦,儿孙满堂。”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呐呐应道:“也好……不错,就该是这样。好。”

      石头摇摇头,暗骂一句“痴儿”。

      -
      临死前,石头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许是连那无心的顽石也开始同情我,才替我编织出这样一个黄粱美梦、神仙幻境。可有趣的是,我听着听着竟也信了,临到死前居然哭了出来。

      我在那似真若幻的梦里飘飘然,一时间前尘后世、诸多因果,都似乎不再重要。

      人都要死了,又何须纠结这真真假假?

      皆是前尘往事,真假亦不可辨,得失更无所谓了。

      权且把它当做一个梦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引子·魂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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