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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七:梦里的便利店 沈默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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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又失眠了。
复明第三年,他还是睡不好。眼睛能看见了,脑子里却总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晃。那些东西白天不出来,一到深夜就冒头,像水底的鱼,一条一条浮上来。
他试过数羊,试过听她的录音,试过把自己喝醉——都没用。
今夜也一样。
凌晨三点,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有一道月光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水。他能看见了,知道那是月光。以前看不见的时候,他也知道那是月光——她告诉过他,月光是凉的,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他翻身,闭上眼。
再睁开,就不在天花板下面了。
——
他站在一家便利店里。
灯光明亮,冷气很足,嗡嗡的机器声从冰柜那边传过来。货架整整齐齐,摆着饭团、三明治、酸奶、关东煮。关东煮的热气从锅里冒上来,带着萝卜和鱼豆腐的味道,是他熟悉的那种——她带他吃过的那家,也是这个味道。
他往里走了一步。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低着头在看书。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穿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很白。
他走过去。
她没抬头。
他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定。
她还是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欢迎光临。”她说,声音像风铃。
然后她抬起头。
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模糊的脸。
不是看不清,是——像有人拿橡皮擦过,五官的轮廓还在,但细节全没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都只有一个大概的位置,具体什么样,看不见。
他想看清,盯着她的眼睛看——那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轮廓,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要买什么?”她问。
他喉咙发紧。
“林见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的。
她笑了。
那个笑也是模糊的,但他认得——就是她,那个笑的角度,那个笑的声音,那个笑起来整个世界都会亮一下的感觉,是她。
“先生,”她说,“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模糊的眼睛。
然后他发现了。
那双眼睛的形状,是他自己的。
每天早上照镜子看见的那双。
他用她的眼睛看了三年世界,他太熟悉那双眼睛了——双眼皮,眼尾微微往下,瞳仁是深棕色的,阳光底下会变成琥珀色。
就是这双。
“你的眼睛……”他声音抖得更厉害。
她眨眨眼,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个调皮的表情——他能感觉到,虽然看不清。
“好看吗?”
“是我的。”
“是你的,也是我的。”
她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要踮脚。
她踮起脚,伸手,摸他的脸。
手指冰凉,像便利店里的冷气。指尖从他额头划下来,划到眉毛,划到眼睛,停在颧骨上。
就像当年他摸她那样。
“沈默。”她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你瘦了。”
他眼泪下来了。
没忍住,也没想忍。
她用拇指擦他的眼泪,擦了一下,又一下。眼泪擦不完,一直流。
“别哭。”她说,声音很轻,“哭了就看不见我了。”
“我本来就看不见你。”他说,眼泪还在流,“你的脸,我从来没见过。”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个模糊的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像有人在对焦。
她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那现在看。”
他的手指在颤抖。
他摸她的额头——光洁的,有一点刘海覆在上面。摸她的眉毛——弯弯的,眉尾稍微往下,看起来很温柔。摸她的眼睛——闭着的,睫毛在他指腹下面轻轻扫过,像蝴蝶翅膀。
他摸到了。
月牙的形状。
他摸她的鼻子——小小的,鼻梁不高,但很秀气。摸她的嘴唇——软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像随时准备笑。
他摸完了。
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掌心贴着她的脸。
“看清了吗?”她问。
他点头。
“原来你长这样。”他说,声音哑的。
“好看吗?”
“好看。”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而且耐看。”
她也笑了。
不是模糊的笑。
是清清楚楚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笑纹,嘴唇抿着,又忍不住往上翘。
他终于亲眼看见,什么叫“眼睛会说话”。
那双眼睛在对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窗外有什么在变亮。
她转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
“沈默,你该醒了。”
他不放手。
他的手还贴在她脸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着她的脸,像捧什么易碎的东西。
“再待一会儿。”
“不行。”
“就一会儿。”
她摇头,笑了,有点无奈的那种。
“外面有人在等你。”
“谁?”
“你自己。”
她抬手,也捧着他的脸,拇指又擦了擦他的眼泪。
“那个替我活了二十年的沈默,”她说,“他很累了,你回去抱抱他。”
他低头。
发现自己手腕上系着两根红绳,旧的,褪色了,边缘起了毛边。
再抬头。
她已经退后一步,退到收银台后面。
脸又模糊了,像有人把灯关小。
“林见秋——”
她站在那里,模糊的脸对着他。
“沈默。”
最后的声音,带着笑意,像风铃在风里轻轻响。
“谢谢你,用我的眼睛看了一辈子世界。”
顿了顿。
“现在,换我来看你。”
——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
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心跳很快,像刚跑完很远的路。
她的话还在耳边:现在,换我来看你。
他慢慢坐起来。
然后他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崭新的,红得发亮,系在他平时喝水的杯子上,系了一个蝴蝶结。
他愣住。
拿起来看。
红绳上挂着一张小纸条,对折的。
他打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歪,但很认真:
“看见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冲出门。
“妈!”
他妈正在厨房做早饭,回头看他:“怎么了?”
“刚才谁来过?”
“什么谁?”
“我房间,有人来过吗?”
他妈一脸莫名:“没有啊,你一早就自己在家,我刚起床。”
他愣在那里。
他妈走过来,伸手探他额头:“做噩梦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他退后一步,“没事。”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握着那根红绳。
崭新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两根——旧的,褪色的,戴了二十年的。
三根红绳。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但没哭。
她说,换她来看他了。
那他得让她看见他笑。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个大晴天,天蓝得不像话,有几朵云飘着,像棉花糖。
他对着窗外,笑了笑。
“早安,林见秋。”他说。
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像有人在回应。
——
后来那根新红绳他一直留着。
三根系在一起,戴在手腕上。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对着窗外说一声早安。
邻居看见了,问他在跟谁说话。
他笑笑,没回答。
跟他妈也这么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世界上,有人在用他的眼睛,继续看着太阳。
——
很多年后,他老了。
那三根红绳更老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是红的,毛边磨得更毛,但还系着,紧紧的。
他坐在窗前,看夕阳。
太阳慢慢往下落,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然后是紫色,然后是深蓝。
他对着夕阳,笑了笑。
“今天的天气很好。”他说,“你看见了吗?”
风从窗口吹进来,很轻。
像有人在耳边说:看见了。
他点点头,闭上眼。
手腕上的三根红绳,在夕阳里轻轻晃动。
像有人在。
像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