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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番外六:红绳的来历 沈默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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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想去夜市。
他说这话的时候,林见秋正蹲在地上给他妈种的葱浇水。她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夜市?你去夜市干嘛?”
“想感受一下人间烟火。”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行,带你去。”
——
夜市在城西,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林见秋骑车载他,他在后座坐着,两只手抓着她腰两侧的衣服,抓得很紧。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默。”她迎着风喊。
“嗯?”
“你抓紧点!”
“抓着呢。”
“我不是怕你掉下去,我是怕你偷懒不抓!”
他笑了一声,然后手往前挪了挪,从抓衣服变成轻轻环住她的腰。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继续骑车,耳朵红了。
他没看见,但他感觉到了——她的腰绷紧了,像受惊的小动物。
他把手又松回去,重新抓衣服。
“干嘛?”她问。
“怕你紧张。”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往后伸,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腰上。
“抓着。”她说,“我不紧张。”
他的手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还有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他没动。
她也没再说话。
电动车在夜色里穿行,远处夜市的灯火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响。
——
夜市很热闹。
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有。烤串的烟飘得到处都是,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打喷嚏。套圈的小摊前排着队,竹圈砸在瓶子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在唱歌,吉他弹得跑调,但唱得很投入。
林见秋挽着沈默的胳膊,一路给他解说。
“这是烤串,滋啦滋啦响的是油滴在炭上——你闻,孜然味,还有辣椒,辣的那种,不是你的微微辣。”
他笑。
“这是套圈的,你听——叮!这是圈砸在瓶子上,没套中。哐!这是砸在铁栏杆上。当当当!这是连着砸了好几个——”
他侧耳听,嘴角翘着。
“这是卖唱的,”她压低声音,“吉他弹得跑调了,但唱得还行,你听——‘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跑调了吧?那句明明应该往上的,他往下走了。”
他笑出声。
她也笑,笑着笑着,忽然停住。
“沈默,你等一下。”
他站住。
她凑近他耳边:“你听,这是什么?”
他仔细听。
叮——叮——叮——
很轻,很脆,像小铃铛,又像风敲在玻璃上。
“风铃?”他问。
“还有呢?”
他又听。叮叮当当里,混着另一种声音——更细碎,更密集,像很多小东西碰在一起。
“手链?”他猜。
“聪明。”她拉着他的袖子,“走,去看看。”
——
小摊不大,一张折叠桌上铺着红布,上面摆满了手工编的绳链。粗的细的、红的黑的、有的带珠子、有的带铃铛、有的编成麻花辫、有的编成同心结。风一吹,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手链上的小铃铛也跟着响,整个摊子都在轻声唱歌。
沈默走近,伸手摸。
他摸到一堆手链,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有珠子硌手,有的有铃铛轻轻晃动。他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得很慢,像在挑什么重要的东西。
摊主是个中年大姐,正在吃盒饭,见有人来,放下筷子招呼:“随便看,都是手工编的,十块到三十不等,带铃铛的十五——”
沈默摸到一根最普通的。
就是最普通的红绳,最简单的编法,三股线拧成一股,两头打了个结,没珠子,没铃铛,什么装饰都没有。
他握着那根红绳,没放手。
“这个多少钱?”
“这个?”大姐看了一眼,“五块。”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钱。
林见秋凑过来:“你要买?”
“嗯。”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红绳,笑了:“这太普通了吧,那边有好看的,带小铃铛的,你听——多好听。”
他没动。
“还有那种编同心结的,寓意好。还有那种带玛瑙珠子的,红的,多喜庆——”
“就这个。”他打断她。
她愣住:“为什么?”
他把那根红绳握在掌心,对着她的方向。
“这个最像你。”
她眨眨眼:“像我的丑?”
他摇头,嘴角翘起来。
“像我的命。”
她愣住。
“简单。”他说,“但是,没有你,我活不了。”
夜市的声音还在响,烤串的滋啦声,套圈的叮当声,跑调的歌声,人群的嘈杂。但那些声音忽然都远了,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看着他。
他站在小摊前,手里握着那根五块钱的红绳,表情认真得要命。路灯的光从旁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对着她的方向,睫毛在光里有点透明。
他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摊主。
大姐接过钱,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他把红绳塞进她手里。
“给你。”
她低头看——一根红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躺在她掌心里,像刚从地上捡的。
“现在?”她问。
“嗯。先戴着。”他说,“等我找个好日子,正式给你系上。”
她盯着那根红绳。
五块钱。
地摊货。
最简单的编法,什么装饰都没有。
可是她眼眶热了。
“沈默。”她抬头。
“嗯?”
“你知道五块钱能买什么吗?”
他偏了偏头,等她继续说。
“一个煎饼果子,两瓶水,三根冰棍,或者——”
她握紧那根红绳,掌心贴着它,像握着一团火。
“一个瞎子的一生。”
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挺值。”他说。
——
那天晚上回去,她骑着电动车,他在后座抱着她的腰。
风还是很大,路灯还是一盏一盏掠过。但她手腕上多了根红绳,细细的,贴着脉搏。
到家楼下,她停好车,转身看他。
“到了?”
“到了。”
他点点头,站着没动。
她也没动。
然后她伸手,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一截手腕,那根红绳在路灯下红得发亮。
“戴着呢。”她说。
他“看”着那个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晚安。”他说。
“晚安。”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路灯下,对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挥挥手,虽然他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摸了摸,笑了。
——
那天晚上,她洗菜戴着。
洗碗戴着。
睡觉戴着。
洗澡前摘下来,放在枕头边,洗完澡马上又戴上。
第二天起床,第一件事是看手腕——红绳还在。
她笑了。
——
求婚那天,他拿出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她愣了:“我不是有吗?”
“那根是定情信物。”他一本正经,脸对着她的方向,耳朵红红的,“这根是求婚信物。”
“不一样?”
“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想了想,难得幽默:
“那根是我买的,这根也是我买的。但我多攒了三天勇气。”
她愣住,然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傻子。”她说,伸出手腕,“系上。”
他笨拙地给她系,系了半天,打了三个结。
“好了。”他说。
她低头看——两根红绳,一根旧的,一根新的,并排躺在她手腕上。
一根是定情信物。
一根是求婚信物。
但都是他买的。
都是用五块钱买的。
都是用一个瞎子的全部勇气买的。
——
后来她走了。
沈默去她房间整理遗物,在她床头柜的小抽屉里,发现一个铁盒。
打开,里面是那根旧的红绳——他第一次买的那根,她戴了好几个月的那根。
旁边有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
他打开,摸到上面有字,但看不见。
他把纸条装进口袋,去找她妈妈。
她妈妈念给他听:
“等我走了,把这根系在你手腕上。我那根,我带走了。”
他愣住。
然后低头,把那根旧红绳系在自己左手腕上。
系得很紧。
像她还在。
像她还在握着他的手。
——
后来他又把那根新的也系上。
两根红绳,并排躺在他手腕上。
一根是她的。
一根是他的。
一戴就是二十年。
——
二十年后,他老了。
那两根红绳也老了,颜色从鲜红褪成暗红,边缘起了毛边,但还系着,紧紧的。
他坐在那张长椅上,夕阳照在他身上。
他从手腕上解下那两根红绳,一根一根,动作很慢。
然后他把它们系在一起。
系成一个结。
两个结,三个结,系得牢牢的。
最后,他把那根系在一起的红绳,绑在长椅的椅背上。
绑在最中间的位置。
绑完,他摸了摸,确认绑紧了。
然后他对着夕阳的方向,笑了笑。
“这样。”他说,“我们永远分不开了。”
风吹过来,红绳轻轻晃动。
像有人在点头。
像有人在说好。
像有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