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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溯洄 睡罢,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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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青色纱帐在眼前荡,忆欢瞧着头晕,下榻去关窗。
风卷着碎玉般的雪片,钻进窗扇间的缝,直往她面上扑,意外地,没觉出冷。
她拿一双空洞的眼望着簌簌白雪,许久,反将窗推开,静坐在临窗的小杌子上,由着雪往殿里飘。
四方天地,红墙黛瓦,宫城卧在暗色中,连绵向她看不见的地方。
困在这里久了,连风景也看得厌了。
她觉得很无趣,却强逼自己睁眼去看,恨不能把长门殿的一枝一叶都摹在脑中,以铭记原谌对她的折辱。
她想出去,想很久了,从五年前被原谌软禁在这里时就开始想了。
如果她出去,如果她能出去……
她忽地呕出一口血,眼睛跟着花了,泛起虚影,沈家人鲜血淋漓的脸在她跟前晃。
他们都怪她,怪她执意要嫁原谌,怪她让他们丢了命。
腑脏如被油烹,忆欢却笑了,这人果真是心狠,明知她最怕疼,偏要用这样的药鸩杀她,半点夫妻情分也不念。
也是,如今他大权在握,必有温香软玉在怀,哪肯费心想这些?便是偶尔想起她,怕也只有恨,恨他那时羽翼未丰不得不对她虚以委蛇,恨他势单力孤时对沈家的女儿千依百顺。
雪花漫天,吹入窗,落进她发间。
四肢失温,痛楚渐消,她阖上眼,再睁开时所见已不是宫墙,是负雪苍山,是遍地野花,和漫步山林的自己。
“忆欢,你太累了,睡罢,睡醒就好了。”她对她笑着,乌油油的发随风轻摆。
建宁五年冬,腊月十二,叛臣沈如兴及其家眷一百四十八口,于东市枭首,太妃哀毁,溘然薨逝,是日夜,弃妃沈氏病逝长门殿。
鲁阳沈氏自此没落,风光不再。
史官停笔落墨。
……
“啪”一声,戒尺猛敲向桌案,忆欢惊醒。
几点零星的墨从砚台里溅出,洒在墨迹未干的绢帛上,弄污了她才作好的竹石图。
叶子眼里掠过星点寒芒,又被惶惶之色压下,忆欢抬眼,顺着一身连珠纹绯色圆领袍衫往上,同杜女官大眼对小眼。
“这般懒怠,想来沈小姐已不需听课了?”杜女官压着两条极淡的眉,眉心处凹出道深纹,怒容初现。
这一问,招来不少目光,忆欢眼风暗扫,挺直脊背,干笑两声:“女官言重了。”
杜女官不置可否,吊眼瞧着她,伸手问她讨画。
她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交上画作。
因着前头未能领悟其所授的玄妙画技,她只比着原作一笔一画的临摹,摹完却不知怎的竟昏睡过去,一觉醒来竟已要评画了。
眼下她所处之地是内文学馆,设在大临皇宫内,原是教养公主之所,后经圣上下旨,又擢收了些才华出众的世家贵女入内,美其名曰为“公主伴读”,实则是充作未来皇子妃的人选。
像忆欢这样的半吊子,本来远够不上“才华出众”的门槛,但因着她鲁阳沈氏嫡长女的身份兼之有姑姑沈惠妃的进言,这才被破格收了进来。
而今进学才二月有余,课业上属实吃力。
杜女官此刻立于跟前,眼皮耷拉,目光定在画上。忆欢一向有些怵她,此时更是正襟危坐,也不敢觑她面色,提着一颗心等她开口。
“虽不得神韵,好在技法娴熟,倒也看得过眼。”杜女官评道。
评价虽勉强,但能落到她身上,已很是不易了。
忆欢才松了口气,便听杜女官又道:“比八公主强些。”
她登时心中一颤,转眸望向左侧的宫装丽人。
十二岁的八公主原蓉,满头珠翠压婵髻,拿一双稚气未脱的眼乜过来,目光与她一撞,又轻飘飘地收回去,单手把玩起颈间的金镶宝珠项链。
“沈小姐长于乡野,于书法丹青上自是要勤加努力,如此才能盖住身上的土腥气,女官怎能拿她同公主相较?”戚家姑娘见八公主面有不悦,忙替其辩驳。
只这辩驳大有贬低忆欢的意思。
忆欢听多了这话,连气也懒得生,淡淡笑着回道:“五谷杂粮皆发于田土,人食五谷,带些土腥也是在所难免,芳容姊姊是何时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我竟不知,当真该打。”
几声细碎的笑漏出来,戚芳容闹红了脸,转眼去瞪几个正憋笑的贵女。
“忆欢妹妹真是口齿伶俐,只是这市井妇人的泼皮嘴脸学得再好,也终究上不得台面。”她轻嗽一声,斜眼瞧那副竹石图,啧啧两声,“真不愧是妹妹所作,果然半点神韵也无。”
“好好的大家之作,偏叫人画成了俗物,我为它一大哭。”她掏出帕子,装模作样地轻拭眼尾,还不忘睨她。
忆欢被激起性子,收了竹石图,才要回嘴,杜女官便轻斥道:“行了。”
她瞥向忆欢,绛色的唇瓣轻启:“如要吵嘴,还请诸位小姐另寻他处。”
“内文学馆是进学的清净之地,容不得好事者在此放肆。”
忆欢只得坐下,偏头看戚芳容,她仍挑衅地冲她笑。
她抿起唇,虽已在心中杀了她千遭万遭,面上却依旧显不出什么,只垂眸望向案上的竹石图。
老竹苍劲,嶙峋怪石掩映其间,是她亲笔勾画出的,可杜女官说的什么野趣,什么气节,她仍体会不着分毫。
无论是从前那个农女,还是如今这个忆欢,单瞧这样一幅画,终只会问:“林中可发了笋?路可难行?竹是哪家栽的?可伐否?”
盛京的公主贵女从前总因此嘲笑她,她被笑得多了,便学会了藏话,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再不叫她们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但她们仍会笑她。
即便她读了书,识了礼,不再说粗话,举止也得体,言行都比着“世家女”的模子来,她们仍会用“东施效颦”“画虎类犬”嘲讽她。
有些时候,不是你不好,才遭人讥嘲,而是他们只有讥嘲你,才能显出自个儿的好。
比方说戚芳容,她本就是有心叫忆欢难堪,如今逞了番口舌之快,更是意犹未尽,眼珠一转,又到八公主跟前好一番撺掇。
原蓉年岁虽小,却久居深宫,各种阴私手段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哪会瞧不出戚家姑娘有心作弄。
只是她是小戚皇后所出,戚芳容的父亲又是她表舅,两人自幼相好,便也睁只眼闭只眼,只问:“她是如何惹了你不快?”
戚芳容眼前浮现一人,心便跳得乱了,只是少女心思难以宣之于口,只得含糊应道:“一个乡野丫头,竟同我们一处进学,还惯会争强好胜,你难道痛快?”
两人商定,忆欢便遭了殃,先是下学后侍奉的两个丫头青琐芳菲不知去向,再是离宫路上路过处假山,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从上头掉下来伤了足腕,再走不得路。
她猜着是戚芳容使的计,适才被强压下的怒气“腾”地又燃起来,正气得浑身发抖,却有阵萧瑟秋风掠过,吹展了散在地上的竹石图。
她望着那图,怒气渐消,有些彷徨失措。
吃穿不愁的日子,并没有她那时想得快意,像是掉进金银窟里,金灿灿冷冰冰的器物密匝匝将她围起,渐要使人窒息。
她如今还不知晓是那洞窟并不宜人的缘故,只恨上天将她生于世家,却不给她半点装腔作势的天赋,让她空套着世家女的躯壳,却是乡野农女的芯子,叫她表里不一,遭人排斥。
秋风又起,枯叶簌簌下坠,落了忆欢满头。
她瘸着条腿,徘徊半晌,缩进假山洞中,冷眼瞧那竹石图被风卷着,越来越远……
日渐西,暮色四合,已至掌灯时分。
原谌陪皇帝下完棋,正一身疲乏,领路的内官却没眼色,只顾奉承:“交州匪祸横行,贼寇猖獗,节度使剿了三年的匪,殿下仅用半载工夫便将其收服了,当真是英勇无双。”
原谌淡然一笑,强打精神应付:“二哥、三哥官职在身不能离京,七弟年岁又小,反叫我抢了功,说来却也惭愧。”
内官将眼骨碌一转,笑道:“殿下未免也太谦虚了些。”
“不怕殿下笑话,奴在宫中结了一干亲,他便是交州人士,前些日子家中来信,言及殿下是千恩万谢,只差结草衔环来偿殿下大恩了。”
原谌正色道:“说什么恩不恩的,若非父皇下旨,我哪里去当得这份差?便是要报恩,也该向父皇报,速叫你这干亲写信同家中言明此理才是正经。”
内官听他语气不复先才平和,疑心自己露了破绽,讪讪笑着应和,又寻机偷觑他一眼。
夜色浓重,罩着一张温和面孔,他虽未瞧得清楚,但凭那唇角漾开的一抹笑,便下意识松懈了戒备。宫人都说四殿下为人和善,想来便是瞧出些什么也不会寻他麻烦,如此他又定下心神,预备搜刮些话再试探一番。
原谌盯着内官纤弱的脊背,只暗暗发笑,不知这个蠢货又是哪位妃子安插在紫宸殿的。
若在平日,他倒也有心耍弄一番,只是今日……抬眼望天,乌云蔽月,无边无际的黑,浓得像块化不开的墨。
内官到底没再试探他的心思,他三言两语将人打发走了。
他独身一人,掌着灯,却并不着急离宫,避开侍卫往长门殿去了。
四方朱门,将他颀长的身影框在其中,踟躇许久,他还是未踏进门内,也不知是在怕什么。
他望着杂草丛生的院子,在荒芜中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她披着月白色的袄,笑着轻唤他:“阿谌,把今日做的课业拿去给爹爹瞧瞧。”
倏尔,她曼妙的影儿化作七窍流血的鬼,嬉笑着躲进樊笼一样的宫殿里,四下又归入宁静。
原谌空望许久,血丝缓爬上眼珠,眸中尽是怆然。
他无声地笑了下,又孑然没入夜色,了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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