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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林烬)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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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王心怡那天,是我三十岁的成年生日,无人问津的成人礼,一切都是老样子般无趣,死了会变好吗?
这天本来只是路过。
那艘星舰误入诡域,被梦诡侵袭。我在甲板上坐着,以为会跟以前一样,看着那些人在梦境中挣扎、崩溃、死去——像看一场无聊的戏剧。
然后,广播响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清澈,温柔,带着一点点试探。
“你好,我叫王心怡。”
我微微偏头。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织梦者?”
她在和诡异说话!?
织梦者,这个梦诡还带了名字?!
不是威胁,不是乞求,是……交流。
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我的认知。
她开始讲解情绪的种类,描述那些我从未听过感受过的画面——“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
那些诗句,那些画面,透过广播传来,在我停滞的心湖里投下石子。
涟漪扩散。
她说,这个世界其实很美好。
我见过真正的银河。在无数次的星际跃迁中,那些冰冷、遥远、精确运行的光点集合。
美,但与我无关。
可她说的是另一种银河:奔流的,轰鸣的,有温度的。
她开始设计梦境剧本。
《新娘的婚礼》和《正气大喇叭》。不是单纯的恐怖折磨,是精巧的、带着某种恶作剧般善意的情绪实验。
我听着那些乘客在梦境中经历的憋屈、无奈、羞愤、震撼,听着他们醒来后的感慨、吐槽、甚至……感激。
原来情绪可以这样玩。
原来人类和诡异,还可以这样相处。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词。
可持续发展。
她像教孩子一样,耐心地给织梦者讲解:不要竭泽而渔,要细水长流,要建立规则,要双赢。
星舰里的人们震惊了。
我也……怔住了。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思考问题。不是“如何消灭诡异”,不是“如何在诡异面前自保”,而是“如何与诡异建立可持续的关系”。
荒谬。
但又……耀眼。
我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很轻,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已经多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然后我做了件冲动的事。
我想去见她。
穿过层层舱壁,来到广播控制室。她正站在那里,刚和织梦者道别,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点小得意。
她蹦了一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我王心怡真是太厉害了!”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在发光。
不是比喻和夸张。
在我眼中,她的灵魂透出一种纯净的、温暖的光,像暗夜里突然点燃的烛火,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次,我又笑出声了。
她吓了一跳,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你……你是谁?”
我们有了短暂的对视。
她问我相不相信光,问我不认识D迦奥特玛——一个奇怪的名字。
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她就在安眠气体的作用下,睡着了。
我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呼吸绵长,睡颜毫无防备。
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人,还是个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我……
我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盖好毯子,用椅子围成护栏,移来一盆绿植。像在保护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做这些的时候,心里一点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星舰重新启动,缓缓驶离诡域。
我没有离开,而是飘荡在混沌的暗流中,看着那艘星舰逐渐变成一个小点。
身边,织梦者那团小灰雾正在努力做同一件事。
它伸出无数条细细的因果线,朝着星舰离去的方向甩去。那些线延基本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消散在虚空里。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它没有不放弃。
“期待……”我听见它喃喃自语,声音像风吹过风铃,“期待再见到王心怡……”
诡异和人类之间,本不该有因果。
这是规则,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但织梦者不信。
或者说,王心怡让它相信了——相信可以,相信应该,相信“朋友”之间会有“下次再见”。
多么天真。
多么……耀眼。
我看着那团小灰雾不知疲倦地尝试,因果线一次次断裂又一次次重生。
它太弱了,只是E级诡异,但这种固执的、纯粹的“想要”,让我想起了……什么呢?
想起了王心怡说“我们是朋友”时,她眼底的星光。
想起了她睡着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我抬起手。
在织梦者又一次甩出因果线时,我屈指,轻轻一弹。
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力附着在因果线上。那是我的力量,带着我的意志——不是破坏,也不是扭曲。
因果线破开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朝着星舰方向疾射而去。
睡梦中的王心怡似乎有所感应。她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因果线缠绕上她的手腕,轻轻一绕,然后隐没。
居然成功了。
织梦者呆住了。它转过来,“看”向我。
我也有些意外。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那种“想再见”的念头,陌生得让我自己都困惑。
但我没有解释,只是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织梦者的念头传来。
一条因果线,比刚才那些都粗壮、都明亮的因果线,轻松地缠绕上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着它。
“你帮了我。”织梦者的声音带着雀跃,“帮助的我的都是我的好朋友,心怡也是我的好朋友,四舍五入,我们三个都是好朋友了。”
我沉默了几秒。和王心怡成为好朋友吗?
“好。”
那条因果线在我手腕上停留片刻,也隐没了。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条连接着王心怡、织梦者和我的,微弱但坚韧的线。
星舰已经驶远,即将进入跃迁。
但它似乎缺少一点跃迁的初始动力,速度提不上去。
我又抬手,使用灵力隔空轻轻一推。
星舰尾部爆发出明亮的尾焰,速度骤增,化作流光消失在星空深处。
做完这一切,我悬浮在诡域中,看着空荡荡的四周。
手腕上,因果线的存在感微弱但清晰。
期待吗?
我问自己。
没有答案。但心里某个地方,那种长久的、冰冷的空虚感,似乎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不是满足,不是快乐,是……期待。
对下次再见的期待。
对那抹光的期待。
“王心怡。”
我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划过音节,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因为她很温暖。
然后,我转身,消失在诡域的暗流中。
回到林家,我还是那个温文尔雅、对弟弟关爱有加的长兄林烬。
没有人知道,我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住进了一抹光。
没有人知道,我开始期待“下次再见”。
但我自己知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