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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林烬)我 ...

  •   从有记忆开始,世界在我这里,就是隔着一层膜的样子。

      两岁前,饲养我的人叫我“喂”、“那个家伙”。

      他们给我食物,清理排泄物,像对待一件需要维持基本功能的物品。

      我不哭不闹,只是看着。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嫌弃和例行公事的表情,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两岁那年,我被带到一个很大的地方。

      很多人围着我,穿着光鲜,表情复杂。

      一个严肃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打量我很久,然后说:“从今天起,你叫林烬。林家的林,灰烬的烬。”

      旁边有人小声解释:“少爷,这是您祖父。”

      少爷。

      这个词和“喂”、“那个家伙”一样,只是个标签。不同的是,前者直接当面叫,后者却在背后叫——“野种”。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但我从出生就有记忆了。

      那些压低的声音,那些交换的眼神,那些刻意避开又忍不住飘过来的视线,我都记得。

      认祖归宗。

      后来我学会了这个词。意思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被允许冠上一个姓氏,获得一个名字,然后成为这个家族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祖父林振山——我很快就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总是板着脸,像一尊移动的雕塑。他看我时的眼神,和看家族财务报表时的眼神没有区别:评估价值,计算得失。

      “林家不差你一口饭。”有一次他单独对我说,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你要记住,是林家给了你活下来的机会。以后,要为家族燃尽自己。”

      燃尽。

      林烬。

      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父亲林致远很少出现。偶尔见到,他身边总是跟着不同的女人。看我时,他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空气里的一粒灰尘。

      “哦,阿烬啊。”他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然后转头继续和女伴调笑,“长这么大了。”

      母亲——生物学上的母亲,姓陈,来自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下等星球。她看我的眼神更复杂,有怨恨,有算计,偶尔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愧疚。

      “你要争气。”她总是掐着我的胳膊说,指甲陷进肉里,“我能不能在这个家站稳脚跟,全靠你了。”

      嫡母姚文进门那天,整个林家张灯结彩。

      她穿着昂贵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笑容完美得像面具。看见我时,那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变得更加灿烂——灿烂到冰冷。

      “这就是阿烬吧?”她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手指很凉。“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重。后来我知道,那种香水叫“雪中蔷薇”,是姚家特别定制的,一克的价格都够普通人生活三个月。

      因为听力太灵敏,住的不算远的我,在那天晚上,听见她在房间里砸东西。

      “一个野种!一个下等女人生的野种!居然比我早出现在这个家!”

      父亲敷衍的安慰声隐约传来:“行了,一个庶子而已,影响不了什么……”

      嫡母姚文没有自己的孩子——或者说,一直怀不上。星际时代,灵能者越是强大,生育越是艰难。林家姚家联姻,其中一个目标就是为了结合优秀基因,诞生更强的后代。

      但这个计划似乎不太顺利。

      那几年,我的处境很微妙。

      下人们的眼神里多了些讨好的意味。

      送来的食物从勉强果腹变成了精致可口。衣服从普通的棉质换成了柔软的丝绸。甚至开始有家庭教师上门,教我识字、算术、灵能基础理论。

      “大少爷真聪明。”老师们总是惊叹,“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我确实学得很快。那些文字、数字、理论,看一遍就能记住,思考片刻就能理解。世界在我眼中逐渐变得清晰,同时也更加无聊。

      人类的情感,社会的规则,权力的游戏——不过是一套复杂的、可预测的程序。

      而我,像是一个bug,一个意外混进程序里的无关代码。

      七岁那年,我觉醒了灵能。

      测试那天,灵能检测仪的光柱瞬间就冲破了刻度上限,发出刺耳的警报。整个测试室一片死寂,然后是压抑的惊呼。

      “超S级……这怎么可能……”

      “林家这一代,要出真龙了……”

      祖父林振山亲自来了测试室。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可能要把我的脑子剖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

      “好。”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改变了我的处境。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变成了敬畏。食物变成了特供的灵能食材。衣服换成了用稀有材料制成的修炼服。家庭教师换成了林家供养的高阶灵能者,教导的内容从基础理论变成了秘传技法。

      甚至父亲林致远也开始正眼看我。

      “不错。”有一次他在走廊遇见我,难得停下脚步,“没给你老子丢脸。”

      嫡母姚文的笑容更冷了。她开始频繁地去科学院和医院,尝试各种据说能提高受孕率的秘法和药物。

      我偶尔会听见她和娘家人通话,语气焦躁:“必须怀上……否则林家的一切都要落到那个野种手里了……”

      生物学上的母亲陈女士则兴奋得难以自抑。

      “阿烬!我的好儿子!”她抱着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衣领,“母亲以后就靠你了!你一定要成为林家的继承人,把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都踩在脚下!”

      她的怀抱很紧,紧得让人窒息。

      我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等她松开。

      一切都那么无趣。

      那些讨好,那些算计,那些期待,那些嫉妒——像一群金鱼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以为自己在广阔的海洋,其实一举一动都被缸壁限制。

      而我站在缸外,隔着那层玻璃,冷漠地看着。

      直到林曜出生。

      嫡母姚文怀孕的消息传开时,整个林家都震动了。她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每天有十几个医护人员围着她转。吃的、用的、呼吸的空气,都经过严格净化。

      十个月后,林曜降生。

      那天的盛况,比我“认祖归宗”时隆重百倍。

      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礼物堆满了三个仓库。祖父林振山抱着那个婴儿,脸上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笑容——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容。

      父亲林致远和嫡母姚文站在一起,手挽着手,笑容恩爱。我知道他们各有情人,私下几乎不说话,但此刻,他们完美地扮演着一对幸福的父母。

      “曜儿,我的曜儿……”姚文抱着孩子,眼泪不断落下——这次是喜悦的眼泪。

      林曜确实天赋异禀。

      六岁觉醒灵能,比我更加早,测试结果同样是超S级。而且他的灵能属性纯净,与林姚两家的传承完美契合。所有人都说,这真是天佑林家,年轻一代注定又是要崛起的。

      我的处境,又变了。

      下人们的眼神里,讨好变成了怜悯。食物从特供变回了普通。家庭教师被调走了一半,去教导“更有潜力的二少爷”。祖父林振山看见我时,又恢复了那副评估棋子的表情。

      “阿烬,你是兄长,要多照顾弟弟。”

      我的理解,这句话的潜台词应该是:你是备用品。现在正品来了,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生物学上的母亲陈女士彻底崩溃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揪着我的头发,眼睛红肿,“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然后她开始边骂我边打我。

      “都怪你!为什么不早点表现得更好!为什么不让老爷子更重视你!现在好了……一切都完了……”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本来也无所谓。

      林家的一切,继承人的位置,权力,财富——都无所谓。

      这个世界都无所谓。

      十四岁那年,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偶尔睡着的时候,意识会去一些奇怪的地方。

      后来我知道,那些地方是“诡域”边缘——现实世界与诡异力量交织的扭曲空间。

      人类进入诡域,轻则精神崩溃,重则□□畸变。但我进入时,像回家一样自然。

      没有人能看见我。我的存在像一道影子,飘荡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色里。

      但诡异能感知到我。

      第一次遭遇的诡异,它是一团不断增殖的肉块,表面长满眼睛和嘴巴。发现我后,它发出兴奋的嘶吼,触手铺天盖地涌来。

      我没有躲。

      触手穿过我的身体,像穿过空气。然后,我抬手,虚虚一握。

      肉块炸开,化作黑烟消散。

      原来如此。

      在现实世界,我是林烬,林家那个温文尔雅、天赋过人、对弟弟关爱有加的长子。

      在诡域,我是游荡者,是猎杀者,是这些扭曲存在眼中的“同类”或“食物”。

      很有趣。

      一开始真的很有趣。不同的诡域有不同的规则,不同的诡异有不同的能力。有些诡异会伪装,有些会寄生,有些会制造幻境,有些纯粹依靠暴力吞噬。

      我在无数诡域中穿梭、观察、猎杀。

      十四岁时,我还需要徒手撕碎C级诡异。

      十七岁时,A级诡异在我眼中却和蝼蚁没有区别。

      二十岁时,我甚至懒得动手了。

      大多数诡异感知到我的气息就会逃窜,少数不知死活的冲上来,轻轻挥手就能让它们湮灭。

      但很快,无趣感又回来了。

      诡域和现实世界,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弱肉强食,都是无聊的重复。杀一百个诡异和杀一个诡异,带来的感觉是一样的——空虚。

      我越来越频繁地进入诡域,不是为了猎杀,只是……无处可去。

      现实世界的林家,我要扮演好“林烬”:温和有礼,勤奋刻苦,对弟弟关爱,对家族忠诚。没人知道这副皮囊下是什么——包括我自己。

      有时我会想,如果我在某个诡域里永远睡去,不再醒来,会不会有人在意?

      祖父林振山可能会在家族会议上轻描淡写地说:“可惜了,一个不错的棋子。”

      父亲林致远可能会和情人调笑:“那个孩子啊,没什么特别印象,也就那样子了。”

      嫡母姚文可能还会松一口气:“终于清净了。”

      生物学上的母亲陈女士只会埋怨,然后哭一场,想方设法从林家捞最后一笔钱。虽然,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据说跟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走了。

      林曜……他可能会难过一会儿吧。那个孩子,他真的把我当成是个温柔体贴、处处让着他的好哥哥。

      无所谓。

      一切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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