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阙》月照青檀

213、茅草屋 一望

　　一望无际的雪地上，鸟鸣声已经消失。
　　雪还在下，像是要把所有遗漏的缝隙都填补上。
　　春薇迎着风雪，艰难地走到王闲面前。
　　王闲紧闭着眼，脸上还残存着惊恐的神色。
　　身体和脑袋扭向不同的方向，一看就知道他是在转头的时候被吓倒的。

　　春薇俯下身，查探起王闲的脉搏。
　　冰凉的指间贴上同样冰凉的脖颈，就像两具死尸在触碰着对方。
　　春薇压下心里的怪异感，往下压了压。
　　脉搏很微弱，但至少还在跳动。
　　人还活着，只是被吓晕过去了。

　　现在她要考虑的是：自己走，还是带着这人一起走。
　　若说让她自己走，可她又不知道春江在哪儿，怕是半路就要被冻死。
　　但如果说带着人走，她又不能驱使蛊虫，单靠拖也是拖不动的。

　　此刻的春薇心很累，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是她现在能驱使蛊虫，还能与春江的蛊虫建立联系，让其操纵其他人来找她。
　　但她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什么都做不了。
　　春薇无奈地坐下，看着那没有尽头的雪地，只希望春江发现不对劲而主动寻来。

　　雪还在下，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春薇。
　　在恍惚间，春薇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发热。
　　她双手合十，原本冰凉的手在此刻真的开始变得温热。
　　脑海里不断浮现以前的日子：在云侗族时，在来大晟的路上，在杨家。
　　画面消失得非常快，前一个还没细看，下一个就来了。
　　到后来，她甚至分辨不出哪一个画面是什么时候的。

　　“砰！”两个脑袋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春薇被撞倒在地，眯着眼睛去看凶手。
　　凶手正是吓晕的王闲，此刻的他恢复了之前冷漠的面容，顶着额头的红印看着春薇。
　　在春薇还没看清时，便被再度扛上肩。

　　她扭过头，喊了几声：“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你不害怕了？”
　　声音裹在风里，在周围转了一圈，便随着风而去。
　　王闲没有半点反应，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这状态，和先前在牢房时一模一样。
　　那么，一定是春江反应过来，重新操纵起男人身体的蛊虫。
　　春薇那原本无望的心被重新点燃，连意识都清醒了许多。
　　只要这人继续走下去，一定能将她带到春江面前。
　　而她，才算真正地从那鬼地方逃了出来。

　　只是，她现在已经被冻得受不了了。
　　春薇紧绷着脸，心中有一丝后怕。
　　刚才她已经有些恍惚，若不是被撞，她恐怕会就此沉睡过去。
　　春薇敛了敛被角，只期望能多添一份暖意，好让她顺利到达春江面前。

　　“呼呼。”
　　“咕叽咕叽。”
　　风呼啸的声音和脚踩着雪堆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眼前一成不变的雪景中露出一截灰棕色的树枝，这似乎在预告着他们已走到雪地的边界。
　　春薇伸出手，将树枝拉住。
　　在走出一段距离后突然松手，弹回的树枝带着整棵树一起颤动，抖下半棵树的雪，露出根根秃掉的树枝。

　　在两人走过一片树林之后，一间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而王闲也并未转弯避开，而是直直地朝茅草屋而去。
　　“哗。”王闲推开门，带着春薇便钻了进去。

　　屋里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不漏一丝风雪。
　　炭盆放在两侧，为来人带来些许暖意。
　　春薇坐在长凳上，努力靠近炭火。
　　刚从风雪中而来的她全身都已冻僵，呼出的都是冷气。
　　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先烤火，要暖和一些才好。

　　炭火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混着人呼吸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着。
　　体温回升的春薇彻底恢复清醒，开始观察起这个茅草屋。
　　很简陋，屋内就一张算不上平整的桌子，三张长凳，墙上挂着一件蓑衣。
　　她抬起头，看着那往下塌的屋顶。
　　若是这风雪再大些，怕是要将这屋子都给压塌。

　　那么，春江又在哪儿？
　　春江让人把她带到这儿，肯定不是单纯救她出来，而是有事要办，可现在不见人影，也没有纸条。
　　春薇往后靠在桌边，整个人松懈下来。
　　反正春江不在这儿，她没必要想那么多，徒增烦恼。

　　暖意浓浓，舒适的环境让原本强打着精神的春薇昏昏欲睡。
　　支起的头要落不落的，呼吸也变得悠长。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甚至忽隐忽现。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春薇下意识半眯着眼。

　　“咔。”柴刀穿透被褥砍向木块，进得去，却出不来。
　　棉絮飞扬，落到火盆中，使得火苗都窜高了半寸。
　　“你疯了！”春薇眼睛瞬间睁大，尖叫道。
　　她就这一床被子，砍坏了就没多的可以保暖的被子了。
　　这屋子也不像是有厚实被褥的，那她岂不是要被冻死？

　　春薇抬眼看到王闲那无神的双眼时一时语塞。
　　这人全无意识，并非他心中所愿，而是春江所驱使。
　　但若要杀她，直接将她丟在雪地中，直接让她冻死便可，又何必将她带到此处？
　　春薇蹙着眉，眼里闪过一丝悲痛。
　　她往左侧闪去，欲躲避王闲的下一步动作。

　　谁料王闲左手按住春薇的肩膀，叫其跑不得；右手握住柴刀的刀把，还往外拔。
　　越发旺盛的火光映在面无表情的王闲身上，衬得他像是在杀猪一般。
　　而春薇就是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即将被开膛破肚的猪。
　　柴刀扬起，又重重落下。
　　“咔咔。”
　　春薇只觉得肚子传来一股剧痛，随之有汩汩鲜血流出。

　　今天，她将死在这个破茅草屋里，还是以这样痛苦的方式死去，实在是太过凄惨。
　　她从未想过有这样的一天。
　　也许，这便是她心狠手辣的报应吧。
　　春薇无力地向后倒去，眼中倒映的是火光、茅草、木头和泥土。

　　“咔咔。”
　　柴刀仍在不停砍动，带着春薇的身体一起颤动。
　　王闲的速度不算快，连带着春薇的死亡都变得漫长起来。
　　她能感受到身上的疼痛，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轻。
　　如此状态，倒像极了人死亡后，魂魄即将离体的说法。

　　春薇也是第一次死，没想到死亡之后的事竟真如话本里说的一样。
　　待到她的魂魄离去，或许能见到来勾魂的黑白无常，并随他们到地府里去。
　　再由阎王根据生死簿上面的过往来判她要不要受刑。
　　春薇回望了下过往，只道不妙，怕是要被判入十八层地狱。
　　真是惨啊，惨啊。

　　“哗啦啦。”七零八碎的木块掉落在地，发出很大的声响。
　　春薇循声望去，想知道是自己的哪根骨头掉地上了。
　　堆在一起的碎木块，乱七八糟的被絮，没有她的骨头和血肉。
　　她没被砍死！这念头一出，春薇瞬间警觉起来。

　　她直起身体，不光用眼睛看，还用自己的手去摸。
　　是完整的，没有刀伤，原本限制她行动的木块也没了。
　　春薇猛地站起身，跳了好几下。
　　她终于摆脱这该死的束缚，终于能自如行动了！
　　阔别已久的自由出现，春薇喜不自胜，使劲活动着身体。

　　跳动间的微风带着地上散落的被絮飞扬，些许被絮悄然飞入火盆之中。
　　“飒！”火苗猛地往上蹿，点燃了周围的被絮。
　　而落在火盆之外的火星子往旁边的被子和木头上跑。
　　原本用来提供温暖的火却在此刻陡然变成要命的火焰。

　　“灭火啊！”春薇喊道。
　　这儿虽然是个茅草屋，但好歹还能让人躲避一二，要是真烧得一干二净，那她只能与雪为伴了。
　　她拿起凳子就往火上砸，却叫火苗往蓑衣上飘，并将其点燃。
　　因此，在春薇的一番灭火行动之后，火势更大了。

　　春薇急得团团转，余光却瞥见站着一动不动的王闲。
　　在这种危急时刻，这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现在仅凭她一人，根本就无法扑灭这熊熊烈火。
　　春薇强行让自己沉下心来，开始驱动着蛊虫去影响王闲身上的蛊虫。

　　不多时，王闲动了。
　　他拿起地上还未被点燃的木块唰唰唰地丢上屋顶。
　　木块撞上屋顶的茅草，直接砸出几个窟窿。
　　原先屋顶上就已累积了厚实的雪花，这下有了空隙，雪花便争先恐后地陷了进来。
　　雪花混着茅草砸在火上，茅草刚被火点燃，下一秒便被雪块盖住。

　　屋顶上的雪哗啦啦地落下，与张扬的火焰相斗争着。
　　一时间，这空旷的屋子里被白色、红色和黑色覆盖。
　　凛冽的寒风灌入，将原本因大火而存的热意一扫而空。
　　春薇打了个寒战，刚想揽上被褥，却发现其早已葬身于大火之中，只留下些许黑色的布块。

　　仅剩的一床被子就这样失去，短时间内也无法找到替代品。
　　而春薇现在只有身上的一套有些破烂的衣服，完全无法支撑她走到下一间茅草屋。
　　若是留在这里，面对近乎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那和原地等死没什么区别了。
　　此情此景，让她无语到嗤笑出声。
　　谁能想到，她没冻死在牢房里，反而要冻死在这给她提供了一会儿温暖的茅草屋里！

　　“你也要和我一起冻死在这里？”春薇转过头，冷冷地看向王闲。
　　她的目光落在王闲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的眼睛看向他身后的那个人。
　　“你最好赶快过来，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她慢慢说着，像是笃定背后的春江一定能听到。
　　寒风呼啸，带着王闲的头发飞扬起来。
　　他没有回答，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