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李友昌

8、第八章 安眠药

　　李洪林寒假从省城回来，李海洋过去看他。
　　李洪林家的茅草屋前面空地已经用篱笆围成了一个小院。隔着低矮的篱笆，可以看到里面的空地变成了菜地，上面有葱、大白菜和菠菜。小院的角落里还有一个鸡圈。
　　李海洋走进院子，看到小院里干干净净，茅草屋前面摆了一溜花盆，上面种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李海洋感觉小院像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虽然破旧，但缝补得工工整整，非常干净。茅草屋低眉顺眼，菜畦碧绿，鸡圈安静——仿佛贫穷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也能开出花来。
　　李洪林送同学回来，便拉着李海洋坐下。他们俩一个在外地上大学，一个在一中上复读班，但实际上却是前后届的同学。两人经常一起结伴上学，成为李湾无话不说的知心人。
　　李洪林问李海洋复读班上学的情况，李海洋则问李洪林上大学的情况。他们正聊得高兴之际，韦翠芳挺着个大肚子下班回来，忙着和李海洋打招呼。
　　虽然韦翠芳比李海洋小一岁，李海洋还是喊着“小婶”就准备告辞。
　　韦翠芳拉着他说：“我刚下班回来，你就要走，你是什么意思！坐下！在这里吃饭。”
　　她让李洪林陪着继续聊天，自己到菜园里，摘了一堆青菜回来，对李海洋说：“饭就好，家常便饭，别嫌弃。”
　　当她再次从菜园里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鸡。
　　李海洋急忙站起来，拦着她：“说好的家常便饭，不要杀鸡。”
　　韦翠芳说：“养鸡本来就是给你二爷补身体的，你只是今天赶上了。”
　　一会儿的工夫，她从厨房伸出头来，让李洪林端菜。
　　李海洋跟着李洪林进了厨房，看到灶台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便喊道：“小婶，你原来是位大厨师啊！”
　　韦翠芳把一些菜分装在饭盒里，说道：“你二爷在食品厂对面开了一个小卖部，我去给他送饭，你们先吃吧。”
　　她拍了拍李海洋的肩膀说：“你这小婶叫的，真中听！”
　　大年初一，李海洋是被邻居家的“开门炮”震醒的。他起床后，一大家人都已经在忙碌。放过鞭炮，吃过早饭，邻居陆续有人来拜年。家里人来人往，村子里鞭炮声不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家里、村里，都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瑞雪还在星星点点下着，空气寒冷如铁。李海洋穿上军大衣，戴上棉帽子，拿着棉手套，夹着一本书，走出家门。
　　他往北穿过村庄，翻过泉河大堤，就到了泉河岸边。泉河的暗绿色的河水在缓慢流动着，靠近岸边的一些河湾都已经结冰。风从河面上吹来，凛冽刺骨。
　　李海洋在河边踱着，村里的鞭炮声已经变得遥远。天空依然阴晦着，雪花由星星点点的晶体变成一片片鹅毛，鹅毛大雪在风中舞蹈着，翻过河堤，在天空中拥挤着，向村里飞去。
　　河岸边不远处有一座窑厂，早已经空无一人。李海洋走进长长的轮窑里，立刻感觉暖和很多，他拿出书，认真读起来。
　　从此，破轮窑成为冬天私赠的“密室”，残砖挡北风，空膛存温暖；李海洋在这里经常安静与课本对话，居然把孤寂熬成一碗热粥。这座荒废的破窑道，就成为李海洋放假后的好去处。
　　过了春节后，班主任武老师在班里传达县政府的文件，政府计划在城镇商品粮户口学生中招收一批干部，充实到乡镇财政、工商、税务等部门，马上要进行报名考试。
　　因为去年招干考试题目特别简单，班级里城市商品粮户口的学生一片欢腾。尤其是肖乾坤甚至跳到课桌上，扭起了屁股。李海洋等农村户口的学生都低着头，不说话。
　　刘可虽然也是商品粮户口，却发起愁来。她问武老师：“参加了招干考试，还能不能参加高考？”
　　武老师说：“不行，参加招干考试，就不能参加高考预选考试，更别提参加高考了。”
　　刘可问：“如果放弃了招干考试，万一高考失利怎么办？”
　　武老师说：“这个问题可没有标准答案，回家和父母认真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吧。”
　　招干考试试题依然简单，结果公布，四班考上12人，包括肖乾坤和刘可。教室里空出了很多座位。
　　后来经过高考预选考试，又有十多人落选。教室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离高考还有20天，大家都在冲刺。李海洋决定以后每天在学校食堂吃饭，这样不用频繁回家。每天三顿饭，三个来回在路上，浪费了不少时间。
　　中午放学后，他拿着崭新的搪瓷缸，到食堂门口一看，立刻惊呆了。食堂打饭的窗口前，几乎是人山人海。有很多人打完饭后从窗口往外挤，一手高高举着搪瓷缸，一手举着两个馒头。搪瓷缸举歪了，菜糊汤就顺着胳膊淌下来，淋到别人身上。终于挤出来了，还带出来几个人。那些人顾不得埋怨，二话不说，又挤了上去。
　　李海洋站在人群外，感觉头皮发麻。他想等会儿，人少了再买。可是，高二年级的学生也放学了，食堂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同班的女生史素梅从人群中挤出来，问道：“李海洋，你傻站在这里，吃没有啊？”
　　李海洋指着挤成一团的学生，为难地说：“没有吃啊，这怎么买饭啊？”
　　史素梅把自己盛满饭的搪瓷缸递给他，说：“第一次吃食堂吗？”
　　李海洋点了点头。
　　史素梅说：“食堂买饭，需要技巧的，看我的！”
　　她拿着李海洋的搪瓷缸，径直走了。李海洋看着她走到食堂卖饭窗口侧面的墙角边，一边靠墙，一边往人缝里钻。她那娇小的身躯很快不见了。
　　一会儿，她举着搪瓷缸和馒头过来了。李海洋既感动又羞愧。两个人一路边走边吃，等到了教室，李海洋执意要给史素梅洗搪瓷缸，被史素梅坚决回绝了。
　　高考前一天，泉河一中举行高考誓师大会。十二个高三应届班和四个复读班的学生，在操场上坐成黑压压一片。
　　校长站在操场西面的讲台上，慷慨激昂地做动员报告，临近结束，他说道：“大家一定要休息好，休息不好，会影响到成绩。如果你紧张得一夜睡不着，第二天还考什么！”
　　他还让班主任给每个学生发四粒安眠药，备用。
　　李海洋回到家，晚饭已经做好。因为明天要高考，所以晚饭就比较丰盛。吃过饭，家里人都轻手轻脚，早早熄灯，入睡。
　　李海洋把语文的复习资料拿到床头，感觉也没有什么要复习的，就索性丢开书，睡觉，并且很快进入梦乡。
　　李海洋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回过神来，院门的拍打声仍然持续着，他急忙起床，发现门外瓢泼大雨下个不停。他冒雨打开院门，瞬间湿成“落汤鸡”。
　　门外擂门的是在饭店当厨师的小姑和同事小香，两个人早已被大雨淋成“落汤鸡”了。小姑进门就开始抱怨：“下这么大的雨，天跟漏了似的，没有人送伞，没有人开院门”。
　　李海洋回到房间里，对着走廊说道：“别抱怨了好不好！”
　　小姑说：“偏抱怨！就抱怨！”
　　李海洋说：“我明天就要高考了，你这样喋喋不休，我考不好怎么办？”
　　小姑急忙说：“哎呀，忘了这事了，对不起对不起，你赶紧休息吧。”
　　李海洋擦干头上的雨水，重新躺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数羊数到三万只了，仍然睡不着，心里就特别焦躁。
　　他想起了校长的讲话和口袋里的安眠药，就起床喝了两片。但是，继续数羊到五万只，还是睡不着，他又起床，把剩下的两片安眠药也喝下去了。
　　第二天早晨，妈妈做好早饭，迟迟不见李海洋起床出门。就走进房间，看到李海洋仍在呼呼大睡。拍打了半天，李海洋终于睡意朦胧起床，在饭桌上迟迟不动碗筷，哈欠连天。
　　在妈妈的督促下，终于萎靡不振地上考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