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李友昌

7、第七章 复读班

　　李海洋到泉河一中复习班报到的时候，复习班已经提前一天开学了。
　　1983年秋季，是安徽省高中两年制改成三年制的第三年。泉河一中有十二个应届高三班，同时招生四个复习班，两个文班两个理班。其中三班四班是文科班。李海洋分在四班，班里只有一个二中的同学田洪亮。另外几个二中同学分在三班。
　　班主任武老师介绍说，复习四班里除了泉河县的学生，还有周边界南市、颍南县的学生，甚至还有河南沈城、蔡县等地的学生，都是慕名前来的。
　　有几个学生没有地方住，带着被子过来报到，上课时把被子放在黑板左边的墙角处，下了晚自习，等同学们回家了，就把几张课桌拼凑一起，把被子铺一半盖一半睡觉。
　　李海洋感觉复读像一条长长的窄窄的巷子，漆黑却笔直。他咬紧牙关：就算巷尾只有一盏路灯，也要借那束光把自己写进大学的花名册里。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成为一名大学生。复读是唯一的上大学好机会。
　　但是安徽省高中两年制改三年制，第一届高三学生毕业，高考赛场突然增加“高三应届生”赛道，复读生遇到强大对手，机会窗口狭窄，复读的竞争压力大大增加了。自己的基础虽然不错，但必须努力拼搏一年，才会有好的回报。
　　他在教室的角落找个位置，每天除了上厕所，就一直安静地在座位上看书做作业。
　　日子在紧张中周而复始，像被不断拧紧的发条，咔哒咔哒走得生疼；可每次模拟考试分数“蹭蹭”往上窜，他又觉得疼得值得。
　　几次模拟考试，他的成绩都远远高于学校预估的本科分数线。有时他早晨上学时匆匆经过二班三班门口，走廊里聊天的学生会指着他说：“这家伙考上本科没问题。”于是大伙一起转过来看他。李海洋就加快脚步走进教室，但内心还是很舒服的。
　　星期六下午放学后，李海洋也会和田洪亮一起到操场打篮球。学校篮球场上到处都是学生，八个篮球架周围都有学生在打球或者围观。
　　田洪亮指着围观者众多的最外边一个球场说：“你看，老七多厉害！”
　　李海洋看到一个身材健硕的学生，三步篮变向突破，几乎单手把球扣进篮筐，引起大家一片喝彩。
　　李海洋问道：“他球打得真好，是排行老七吗？”
　　田洪亮说：“他是连续复读七年，在复读班资格最老，所以大家尊称老七。”
　　田洪亮运着球，接着说：“他考体育专业，文化课几次没过。后来专攻文化课，体育专业课又没过。都是少几分，十分悲壮！”
　　李海洋和田洪亮在东南角的篮球场找到同班同学，分组打了一场篮球，出了一身透汗，感觉特别轻松。
　　他们返回经过最外边的篮球场，老七他们也刚刚打球结束。李海洋的队伍中有个同学喊道：“老八，今天赢了几局？”
　　老七赶过来，朝他屁股上就是一脚：“你小子小心，你不要诅咒我，今年我再考不上，打得让你在医院病床上过年。”
　　晚自习上学的时候，经常会停电。停电时，不仅一中校园，整个县城都一片漆黑。
　　每当停电的同时，同学们的欢呼声也同时爆发了起来。老师们让大家在教室里安静地等供电，但是电却迟迟不来，黑暗中邻班同学们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老师们只好无奈地宣布提前放学。
　　有时候老师刚宣布放学，电突然来了，老师急忙返回教室，发现学生们已经走了多半。
　　停电的时候，县城内只有电影院门口灯火辉煌，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吸引着一群又一群背着书包的学生过来，因为可以“合法逃学”，这时候看电影放松一下属于名正言顺。
　　李海洋坐在黑暗的教室里一动不动，等班里同学大部分离开，教室里安静下来后，他和剩下的几位同学纷纷点亮了蜡烛、煤油灯。
　　李海洋认为：泉河县城停电了，但顺昌市没有停电，省城也没有停电，大学指标分配到安徽省，是省内竞争，不是县内竞争。当其他城市的同学都在刻苦读书时，如果此时自己跑到电影院放松，就等于和兔子赛跑的乌龟自己率先睡着了，就更没有竞争力了。
　　每次停电，他都为自己坚守在教室感到自豪。
　　也有名正言顺看电影的时候。
　　星期六上午，有同学宣布：学校周末晚上包场电影。班里立即有了过节的氛围。
　　上午第四节上课的时候，班主任武老师拿着一叠电影票进入教室，有的同学尖叫起来。武老师拿着黑板擦在讲台上重重磕几下，教室里立即安静下来。他把电影票交给班长张林，吩咐他下午放学后再发。
　　午饭后，李海洋正在安静地做数学题，突然有人往他课桌上撒了一把水果糖，把他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到班长张林正在给班里的几位同学发糖。
　　李海洋问道：“班长，有什么好事吗？”
　　张林发完糖，笑眯眯来到李海洋的座位旁，坐下后，压低声音说：“今天晚上有好戏看了！”
　　李海洋疑虑地看着他，问道：“什么事情啊？那么神秘！”
　　张林说：“我们班的肖乾坤同学看上班花刘可了，要我晚上把他们的电影票发得挨在一起，我让他买糖，他立即去买了一大袋。”
　　李海洋问道：“肖乾坤是谁？”
　　“就是坐在你前面的‘武大郎’啊！”
　　“那你怎么保证把他们的票恰巧抽到一起？”
　　“放心吧，我自有办法！你晚上坐后面只管看戏吧。
　　晚上，张林拉着李海洋、田洪亮和齐鲁，来到电影院17排的中间位置，看到肖乾坤已经坐在15排正中间，不时地查看自己的手表。
　　肖乾坤的头发铮明瓦亮，穿着崭新的西服，不时往走道方向张望。
　　电影快开演了，观众都坐满了。终于，刘可穿着白色连衣裙在走道边亭亭玉立地出现了。她看了看手中的电影票，又弯腰核对一下座椅上的座位号，然后就对走道边座位上的中年男观众说道：“对不起，打扰一下。”那个中年观众就起身让她过去。刘可一边说着：“对不起，打扰一下。”同时向中间的座位挤过去，这一排的观众纷纷先后起身让行。当刘可终于挤到自己的座位边，正准备坐下时，突然看到身边的肖乾坤，急忙回身，不停地喊着“对不起，再打扰一下”，竟一路返回。
　　她来到走道边：“对不起，再打扰一下，我用我中间的座位给你换一下座位，可以吗？谢谢！”然后，走道边的那位中年男人于是就在“对不起，打扰一下”声中，挤到肖乾坤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肖乾坤精心准备的局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收场，让后面的同学偷笑不已。
　　从此“对不起，打扰一下”就成为肖乾坤在复习四班公开的外号了。
　　李海洋感觉在复读班里有快乐，在李湾村也有温馨。
　　每天中午放学，李海洋从一中返回李湾村口，总是赶到村里分菜结束的时候。李湾村在包产到户后，还在人民路北边保留了几十亩集体耕地，开起了菜园。每天临近中午，李湾的村民们就会提着篮子，到菜园门口分菜。鲜红的西红柿，紫色的茄子，绿色的辣椒，还有青菜、小葱、生姜、茴香等等，应有尽有。
　　李海洋从菜园旁边经过的时候，经常被大伙喊住，让他额外带着一篮子青菜回家，算是对他刻苦学习的奖励。
　　星期天早晨，李海峰到泉河边读书，遇到捕鱼的村民，往往会把自己的渔获第八用柳枝串几条送给他。
　　但是，学习毕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天渐渐冷了，睡在教室里的同学夜里冻得睡不着，就几个人挤在一起睡，抱团取暖。他们经常把班级考过的试卷、写完的作业本、废纸篓里的草稿纸，在半夜里点燃，进行取暖。李海洋晨读到得早，经常会看到教室地面上的一堆堆纸灰，会闻到空气中的焦煳味。
　　有一天，李海洋清晨起来上学，推开房门，竟愣了一下。不知道大雪在夜里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现在仍在纷纷扬扬飘落，门外已经白茫茫一片。从村里踏着厚厚的积雪出来，拐上人民路，他刚跑两步，突然被电线杆的缆绳跘到，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
　　李海洋躺在厚厚的柔软的积雪上，感觉到自己很长时间积攒的疲惫一下子被摔出来了，他闭上眼睛，竟然听到了自己的打鼾声。
　　很快，有一连串的脚步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田洪亮正在弯腰查看他，就急忙爬起来，和他一起向学校跑去。